他这话一出,沈婳伊下意识便觉得他要交托给她什么麻烦的大事。她做好了临危受命的觉悟,但万没想到,梁永元求她的事情倒很简单。
虽然简单,但却的确麻烦人,难怪他要犹豫这般久。如若她真闹了脾气,她完全可以拒绝。可当下她还有什么脾气好执着呢,他毕竟都低三下四地求她了,以储君的身份荒诞地求她,求她应件小事。
沈婳伊坐在床边,低下头复杂难言地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梁永元,看着他孩童一般地蜷缩起身子,就差没同婴儿那样吮吸起手指来。
他求她的竟是这样的事。
这一幕委实是荒诞离奇,哪怕被碧纹听去写成话本,应该也少有话本肯这般胡来。他方才沐在光中,明明还有几分金佛的模样,明明还在郑重地同她说着决意,结果下一刻就成了这样。
离奇,看他的神情,竟还是安宁和满足的,宛若卸下了千斤担子。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沈婳伊试图想清这其后缘由,最后只能归结为人独处久了,难免渴求温情。
再一深想,梁永元很早便没了生母,也许是他心中孩童般的渴望压过了一切,他才不惜开口求她这件小事。
不论如何,做这事并不费气力。至少他枕在她膝上时,说的还是大人一样的话:“谢谢你,我很久没这样安稳过了。”
“你喜欢这样谈事情吗?”她忽然觉得在这等荒诞莫名的情景中,再用客套的称谓更让人别扭。
“嗯,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事后你尽可以忘掉。”
“那你还想说什么呢?方才你似乎有没讲完的话。”
梁永元触到痛处似的倒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袖边:“我知道,他想借此舍弃我。”
“谁?”
“是我父亲,是陛下。”他回答时有抽痛似的喘息。想来这确实是一件痛事,需要他枕在温情里才敢言说。
“他不知万乾青早已私自联系上林氏与萧国,多年来积蓄了不少实力。他以为把除万家军以外的军队从直隶调走,再联合安南军以及萧国军队的攻势,足可以把万乾青困死在直隶……”
“他知道万乾青可能会殊死一搏,选在这时候单独把我送来。这样万乾青谋反时一定会借我的名号,这样他就可以一举除去两个隐患,除去那个他不想要的儿子……”
梁永元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方才已像孩童一般蜷缩起身子,因而此时就算是哽咽哭泣了,在人眼中也不算最扎眼的事。
“我都知道,自离开京城前我就知道。我只是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我希望我可以劝万乾青回头,我奢望我父亲不会对我的境遇无动于衷……”
他说到至痛处,哽咽了许久都未能说上话。她静默地等待他,不知是理智还是善良在心中作祟,它反复告诉她应该做些什么,或许不应该无动于衷。
可她能做到的过于有限了,就算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也无法压住他被命运磋磨而颤动的肩膀。直到他再度平复下来,话音再次如静水般平静无波:
“人所期盼的东西往往十有九空。我是不是像个傻瓜一样,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肯做个和万乾青一道联手的聪明人。”
沈婳伊对此摇了摇头,仔细斟酌着回话:
“聪明是用在谋划计策上的,又不是用来定心之所向的,谈什么聪不聪明。就算在人眼中不聪明又如何呢?
每个人的所求本不相同。在我看来,问心无愧远胜于去扮演旁人眼中的聪明人。后者看似聪明,内里才是最大的傻子。”
“我猜到了你也许会这样说,但还是谢谢你,婳伊。你没有附和着认为我是傻子。”
“别苛求自己了,殿下。”
“婳伊,我有我自己的所求。”他一边攥着她的衣袖,一边表露着自己的决意。
“就算他舍弃我,就算他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但我只求身为储君能问心无愧。身为储君,我不与通敌叛国的逆臣同流合污,更不可与其联手荼毒百姓。
我知道我被关在此处,谈这些就像是笑话。万乾青对外早已打了我的名号,我能做的太少了。”
“我只有托你来帮我把最后的决意昭告天下,或许……只有以死明志,才能清白……”
她被他的决意吓了一跳,口中的殿下刚出口,他便紧接着打断了她: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离开京城前就预料到了有这一步,我不是在任性行事。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所以上回见你时我没有骗你,我不一定会回来,我们也没有未来可言了……”
“就算我最后真去做了那个所谓的聪明人,婳伊,活着对我而言也是种折磨。不论是之前被陛下嫌弃,还是之后被万乾青胁迫,活着不过是场苦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