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瀚面带喜色地打消了他的疑虑:“哎呀,哪儿有不愿的,这可是郎才女貌的好事!不瞒殿下,微臣前几日恰好见到清音写的诗篇,发现那诗句中隐隐有情窦初开之意。
臣问她在想谁,她羞怯不语,还是她的婢女告知臣她私下里仰慕殿下。她只是碍于闺中礼数,不好说与人听。”
“真的?清音她心里有我?”
梁元伦喜上眉梢,雀跃了好一阵,郑重地同他许诺道:
“若能尚清音为王妃,得到林氏的助力,我梁元伦此生足矣,别无它求!将来我要与泓之你一同大刀阔斧地撒尽胸中热血,来为大梁换片新天地!”
他们心中的所盼庞大无比,那些旧事光鲜到灼目,更衬得其后一切愈发晦暗惨痛、余生可憎。
在历经当年那场巨变后,他也曾想过不活了,从云端跌至泥地,家破人亡,身残体废,任是为此死了也有十足的由头。
但每每回忆往昔,不论再想起什么,林青瀚回忆的尽头总有父亲死前的叮嘱,咒术似的,一次次钻入骨髓,刻骨铭心。
“瀚儿,活下去,天命虽无常,但我们林氏能存续千年,凭的不只是天命。我们林家的儿郎向来心有傲骨,从不会因困厄屈服倒下。站起来,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倒下……”
他的父亲很想把话说得激昂澎湃,来唤起他生的意识,但终究还是扛不过牢狱的折磨。他见父亲周身血色未褪,虚弱至极,也仍旧尽力要把话说个明白,不由悲从中来。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他的体内疯狂地长出新的血肉,填补了他心中早已被磋磨殆尽的东西。
“活下去,只要林家还活有一个儿女,林氏的血脉就远未断尽。你一定要活下去,为此活下去……”
“父亲……”
“走吧,你活着,我便不算白死。你不用挂念我,我林文山宁死,也不会向那帮小人俯首称臣。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你走吧……”
“父亲!”
他始终觉得他并没有走出来,他的魂还留在当年的牢狱里,和父亲在一起身受极刑。
谁也没从牢狱中解脱,哪怕当初背叛、加害他们的人已遭到报复陆续身死,一切也远没结束。
不够,有些血债不拿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填,旧忆中的牢狱就无法被血河摧毁殆尽,永远不够,还不够。
每回忆过往时,他便在其中无数次感悟从云端跌至炼狱的刺骨锥心之痛。他的仇恨扎根生长在那份痛苦中,始终鲜活、延绵不绝。
“永靖,我们一定会复仇成功的,一定会叫那身坐龙椅的梁元吉付出代价,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远远不够。”
林青瀚对此愤恨到咬牙切齿,心中除了旧仇,难免还有举事时的新恨。
那远嫁萧国的梁元婕是个过分谨慎小心的妇人,仗着当年救他的旧情与化金银买卖的利益,多年来一直都不准他提前举事。非得要等到她把萧国皇位攥在手后,才肯大举反攻。
若不是这女人一直磨磨唧唧拖他后腿,他又怎至于蛰伏这么多年。
许多事情瞒得越久风险就越大,这些年他为了不被别人戳穿,只能被迫隐姓埋名,混迹在江湖之中,借用江湖武人的纠纷与武力,不断积蓄实力,培养人脉。
他等的实在是太久了,好在如今他再也不用隐瞒下去,他终于以靖王的名义举了事,就差最后成功的那刻。
他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旧仇新恨里无法自拔,直到梁永靖开口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阿舅,你有没有想过,复仇成功后自己想做的事?”
林青瀚一本正经地答道:“后续我们得小心梁元婕,她现在到底是萧国那边的人,迟早会带着萧国的军队干涉大梁的内政,我们早晚会有一争。”
“那解决了姑姑以后呢?”
“阿舅只希望你早点要个孩子,这样阿舅尚有余力时,还能有精力好生教导他,希望他未来能做个明君。”
“阿舅,可从始至终筹谋决断的都是你,你只是想做一个辅佐君主的良臣吗?”
林青瀚感觉梁永靖今日的问题问得有些蹊跷,但他依旧认真回答道:
“阿舅只是臣,你父亲才是君。你父亲亡故后,你便是新的君,阿舅这般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梁永靖再度悲戚起来,流着泪苦笑着:“不,阿舅,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从不在乎别人。你只想要复仇,而我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长辈。我们……永远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