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坐飞机怎么这么适应，才休息两个小时，精神还这么多好。”

原来是这样，塔纳托斯挑眉。但他不可能实话实说，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人类。

幻化的身躯不受疲惫侵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大半时间都支着肘，视线时不时放在凌憬身上。看他皱着眉靠向舷窗，时而打哈欠时眼尾漫起水色。这几十小时的冗长航程反成了塔纳托斯难得的、能静静注视对方的空隙，自然不像凌憬那般难熬。

只是他的身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多少有些拘束，好在尚且在忍受范围之内。身为人类的阿憬，身体素质无法同他相比。

他目光扫过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略带菜色的倦容，塔纳托斯一时不知该怎么减轻凌憬的困顿，只能想着跟对方多聊几句，转移他的注意力。

“可能我天生适应力强。”塔纳托斯回。

这话听得凌憬有点扎心，他咬牙，慢吞吞地回了一句：“真羡慕。”便不再开口。

不就是八个小时，他再忍忍就是了。

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不一会儿，凌憬又睡了回去，这一次，他的头歪向了另一侧。

这时，飞机似乎遇上了气流，带来极轻的颠簸，塔纳托斯第一反应是抬手虚虚拢了下凌憬的肩，等机身重新稳定才稍稍放开了他的肩膀。

塔纳托斯的目光落在凌憬熟睡的侧脸，没醒，看来是累极了。想到这人不久前趁他睡着偷偷拍照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他放轻动作将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凌憬肩上，指尖无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他迟疑地蹭了蹭又收回手。

凌憬这一次难得遇见了好梦，梦里的他带着塔纳托斯在国内好好地玩了一圈，梦里的塔纳托斯，笑容比现实多得多，他三番几次都被这个笑容迷惑，总是忍不住看着对方。

一致的是，梦里的塔纳托斯对待他的距离跟现实无异，这让他觉得幸福又有点落寞，落寞的是，这是梦，开心的是，梦里无人打扰，他可以稍微大胆地靠近对方。

凌憬在梦里弯了弯眼，唇角压着淡淡的笑意，眉间的倦意散了不少。塔纳托斯垂眸看着这人睡梦里还漾着笑意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这是梦见了什么？连在梦里都这么开心。

他凑近了些，想从这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里，窥得半分梦里的光景。机舱里的光斜斜落在凌憬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塔纳托斯一怔，他发现自己越发在意凌憬了，哪怕只是这人梦里的一点笑意都能撬开他波澜不经的心绪。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的扶手，想起凌憬强行把他的头按向自己肩膀时，想起这人偷拍他时，他一直都知道对方藏在指尖的笨拙欢喜。

塔纳托斯静静看着，无从探知沉睡者脑海里的图景。而凌憬的梦里世界，此刻已经换了一番模样。

眼前不再是逼仄的机舱，而是G市入春时飘着晚樱的沿江步道。

凌憬和塔纳托斯一同悠闲地散步，看着远处的落日江景，风卷着淡粉的花瓣落在塔纳托斯肩头，他侧头看身边的人，塔纳托斯的绿瞳里盛着漫天霞色，比白日里更柔和。

他忍不住伸手拂去对方肩头沾着的一瓣粉樱，指尖擦过耳尖时，两人都顿了顿。梦里的塔纳托斯没有像现实里那样错开目光，反而轻轻偏过头，低声问他：“下次还一起看日落吗？”

对方望过来的目光有些烫人，凌憬的呼吸先乱了半拍，樱花瓣落在地上，他看见自己的指尖还停在对方肩头没挪开。不知怎的，此刻升起几分逾矩的心思，反正也是梦，大胆点也无妨。

他盯着对方浅色的唇往前凑近了些，塔纳托斯也似乎默许着他的靠近，眼神里那点惯常的克制已然退去。凌憬能看到那人睫羽上沾的细碎霞色，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就在两人的呼吸快要交缠的刹那，他的唇快要碰到那片浅淡的软时，江面上突然掠起一阵巨大的风，卷着漫天粉白的花瓣劈头盖脸砸下来，眼前的人影猛地被黑沉的雾色笼罩，那双盛着霞色的绿瞳瞬间褪尽了温度，冷得像一簇燃在寒夜里的绿焰。

凌憬猛地从睡梦里挣出来，梦里的笑意还凝在脸上，眼前只剩下机舱昏暗的顶灯，塔纳托斯正垂眸安静地望着他。

可能是骤然惊醒，眼前的塔纳托斯和梦里那个温柔的塔纳托斯相重合，一时让凌憬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迫切的想要触碰对方，也就这么做了。

塔纳托斯看见凌憬醒来后，突然凑上前抚上自己的脸，还来不及问，便看着对方的面容在眼前越来越近。

他少见的紧张了一瞬，摸上对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语气带着关切：“阿憬，怎么了？我在这里。”

凌憬在塔纳托斯那略带凉意的手放在手背的那一刻，便彻底醒了。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耳尖瞬间泛起热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塔纳托斯的眼睛，只能含糊地找着借口：“没、没什么，就是刚做了个梦，有点没回过神……”

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里那阵猝不及防的冷风，以及那双突然变冷的绿瞳。他悄悄抬眼瞥了下身旁的人，塔纳托斯的绿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没有丝毫梦里的冷寂，只有淡淡的关切。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塔纳托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凌憬定了定神，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也不算噩梦，就是……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敢说梦里那个几乎要触碰到的吻。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夜幕已经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云层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了暖橙色，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塔纳托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落回他泛红的耳尖上，他没有追问凌憬梦里的内容，只是默默将身旁的温水递了过去：“喝点水，缓一缓。”

凌憬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塔纳托斯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了目光。

杯子里的水带着适宜的温度，滑过喉咙时，将残留的那点心悸稍稍压了下去。

凌憬攥着水杯，余光里瞥见塔纳托斯已经转回头，他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他本该庆幸对方没有追问，可望着那人侧影，却忍不住想，要是塔纳托斯多问一句，他会不会就忍不住把梦里的事说出来？

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凌憬此刻的心思乱成一团。刚才梦里的温度还残留在唇上，可眼前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越过那一层界线。

当梦里的塔纳托斯问他下次要不要一起看日落时，那时候的风是甜的，花是软的，连对方的眼神都像浸在晚霞里，暖得让人想靠近。可最后那阵冷风卷过来时，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