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她二人,缓缓点了点头。
“虽还不能全然确定,可十有八九……便是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何乐与周时玉脸上先是惊诧,继而被一股从胸中涌起的激愤层层覆盖。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二人眼中,灼灼如烧。若此刻她们的目光能燃起烈火,桌上那枚小小的飞鹰玉章,只怕早已化作灰烬。
自正武十七年起,若说大将军宁天流是流芳百世的英雄——
那乌千佑,便是遗臭万年的奸贼。
自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皆知于阗狼子野心。因而无论国力盛衰,扼守咽喉的玉门关,从来都是朝廷布防的重中之重。
烛火微摇,似是与五十多年前浸润着无数将士鲜血的战火重合。
正武十七年,大旱刚过,国库空虚。玉门关的守备物资虽比往年少了十之二三,可也绝不可能在十余日内就被攻破。
项安语气沉重,目光掠过桌上那枚玉章,说着三人都知道的旧事,
“当年宁天流血战大捷后,先帝下令彻查。最后查出来的真相,令人齿冷——玉门关守捉使乌千佑,私通于阗,将驻军轮换、烽燧暗语、关防符节的所有机要,尽数泄露。”
周时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玉门关十日而破,河西震动,京畿戒严。那一战,大梁死伤三万余人,皆因一个守捉使泄露出去的消息。”
项安的声音愈发沉了下去。
“先帝震怒,下旨夷乌家九族,不得有遗。”
“可这等通敌灭族的大罪,乌千佑怎会没有准备?他早在与于阗通信之前,便已安排好了退路。圣旨下达时,他早已带着妻儿远遁。直至先帝驾崩,也未能将他缉拿归案。”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烛芯爆了一声,溅起细微的火星。
何乐腾地站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这就去衙门!通敌叛国,夷灭九族的大罪,还怕他乌家狡辩不成?”
她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项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何姑娘莫急。”他将人按回凳子上,看着她因激愤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终于不再迂回,“不妨细想想,吴赫为何现在急着要找这枚印鉴?”
何乐一怔。
项安一字一顿:“只怕当年的灾祸,又要重演了。”
周时玉脸色煞白。
何乐愣了片刻,反而比方才冷静了些。她凑近项安,压低声音道:“当年的灾祸?可乌家已经离开玉门关几十年了……你是说,吴赫要借由这枚旧印,勾结我朝官吏,再做一次通敌的事?”
“有这个可能。”项安这才松开拽着她的手,“更可怕的是,现下不知道吴赫想勾结的人是谁。若只是玉门关的人,事情倒还简单……”
他话音一顿,目光幽深。
“可若那人,就在京城呢?”
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炸开。
何乐和周时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京城。
若是京城……若是朝中有人与乌家勾结,里应外合……
怪不得项安要拦住她们。
若贸然去衙门告状,消息走漏,被那人知晓——她们三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有人知道。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何乐忽然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冲动,只剩下沉甸甸的决断。
“我知道该寻谁。”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定然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