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岚风今日不是来对账的,店里也没甚要事,纯粹是路过顺道看看。见何乐没事人似的啃玉米,她转身便要走。可刚迈出两步,脚步又顿住了。她侧过身,目光在何乐低垂的脑袋和那脏兮兮的灶台之间游移了一瞬,多了些平日少有的语重心长,
“乐啊,要是缺银子使,或是遇上什么难处,别憋着,跟风姐开口。咱们桐岭镇是小,挣不了大钱,可风里雨里这些年,护着你吃口安稳饭的能耐还是有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听风姐一句,杀人放火那种掉脑袋的营生,可是万万沾不得的。记住了?”
何乐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身子却不自主地朝灶火的方向挪了挪,似是想挡住什么。
点到为止。平岚风深知何乐那点胆子,贪吃怕事,图个安逸,按理不该有那泼天的胆量。可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心肠又软,保不齐会被什么“仗义”“冤屈”一时冲昏头。见她这般反应,平岚风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稍稍落定,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说,转身像阵风似的,出了庆春楼。
玉米被一把扔掉,藏在灶膛里的火石又被何乐翻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彻底脏了的玉米,自言自语道,“还是饼好吃“。
桐岭镇的日头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又很快,比如今日。
等何乐准备好出门的时候,已是戌时二刻了。
巷子深幽,最后的霞光挣扎着漫过屋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石板路上。
“黄叔,周大哥,忙着呢?”
正凑在一处低声扯闲篇的黄嵩和周无恙闻声抬头,就见门槛边探进半个俏生生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灵动的光,嘴角抿着一点讨巧的笑。
“是小乐啊,怎么来找你黄叔了?”黄嵩一见来人,脸上严肃的褶子立刻舒展不少,声音也带上了暖意。
当年何老头儿在镇外乱葬岗边上把这冻得半死的小丫头捡回来时,黄嵩就在旁边搭了把手,算是看着她从豆芽菜长成如今这水灵模样的。平日里自家娘子做了点儿什么好吃的,他也常惦记着给这丫头留一口。
何乐将背上那个略显臃肿的包袱又往上颠了颠,这才拎着两个油汪汪的旧食盒迈进门,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凉气,“这不是好久没看到黄叔了吗?”她笑盈盈的,声音又清又甜,“值夜辛苦,给您和周大哥送点儿宵夜垫垫肚子。”
周无恙是个实诚汉子,早被食盒里飘出的香味勾得直抽鼻子,闻言赶紧起身接过来,放在两人中间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一碟切得厚薄均匀、酱色油亮的牛肉,一碟炸得酥脆喷香的花生米,还有一碟猪耳朵拌着卤下水,红油润泽。最底下,竟还卧着一壶用棉套子焐着的烧刀子,刚一打开,辛辣醇厚的酒气便“噗”地散开。
“嗬!小乐妹子,你可真行!”周无恙眼睛都亮了,舔了舔嘴唇。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在这阴森湿冷的牢房里,这几样实在的下酒菜,简直比什么都金贵。
黄嵩自然知道这鬼丫头打得什么注意,示意周无恙停手后看向何乐手里的另一个食盒,“说吧,来找我和你周大哥有什么事儿?还拿酒肉贿赂我们”
“哎呀,黄叔,怎么能说是贿赂呢”何乐手脚麻利地拿起酒壶,给两个粗陶碗里斟满。辛辣的酒气直往两人鼻子里窜,勾得口中冒出二两津液。
“何乐妹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周无恙被酒虫勾得心痒,忍不住催促道,“是不是……为了里头那位来的?”他朝牢房深处那更幽暗的角落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顺着周无恙的眼神朝更昏暗的牢里看了一眼,何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吴嫂子明日就要被问斩了,她对我挺好的。我给她送顿断头饭。”
黄嵩叹了口气,吴周氏的事儿,他也听说过几句,知道里头有冤情。可县官老爷决定的事,他们这些小喽啰也翻不了天,“小乐,送顿断头饭黄叔还是能做主的。可你要是再干别的,就别怪黄叔翻脸不认人了。”
“怎么会呢?我就送个饭”听出松口的意思,何乐忙换上笑脸,又冲周无恙眨了眨眼。
“黄叔,何乐一个女娃娃,想也没那么大本事。说到底,这吴嫂子还的同宗,也是个可怜人。何乐你快去吧,送完就出来”周无恙摆了摆手,何乐高兴应了一声就拎着食盒进去了。
......大牢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桐岭镇这样小地方的牢房就更是了。
常年照不到太阳,阴冷潮湿,沤出一股呛鼻的霉味,还混杂着馊味、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的复杂气味。何乐捏着鼻子才走到吴周氏的牢门口。
“吴嫂子...嫂子”
夜里的光线更加幽微,牢中少火烛,窗户又高有小,连普照的月光都投不进多少。
她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缩在墙角更暗的阴影中,辨不清头和身子,更不必说身上的囚衣。
哗啦,铁链撞出一声响,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