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愤,不甘,痛苦,迷茫,交错的情绪从眉尾蔓延到嘴角,自两只眼睛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流出……
大抵又是一位失意的学子吧,槐树依旧默然。但认出了此人。
他是某日来挂红绸祈福的人群中的一个。别人自寻了空处挂上便是,偏偏他一路爬高上低,就要将这红绸挂在最高处。槐树担心他一脚踩空,还特意挪了挪枝干去护他的身子。
书生突又不笑了,也不哭了,一双红肿的眼从树下一路扫上去,看到了最高处。风将上头没落稳的雪吹掉了,漏出红艳艳的一条丝绦,此刻正像只红衣厉鬼,静静地挂着头,一动也不动。
他抹了把脸,一路攀上去,终将那红绸取下,上头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红绸足够长,也足够结实。
“槐仙,你无法保佑我们”
这是他同槐树讲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
风雪渐止,空了的王宫之中,一棵靠近宫墙的榆树上挂着一个人,经年累月,也不知挂了多久才掉了下去。
生魂已去,厉鬼缠绵。
书生的鬼魂一直盘旋在这棵榆树周遭不肯离去,最后竟随着榆树越过宫墙一起寄生在槐树身上。
故事听到这里,云遥不禁咋舌,“你这老人家,少说也有千年的道行了,怎地榆树寄生也毫无觉察么?”
只剩半截身子的老叟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同为生于厚土之中的生灵,我又有些道行,这才觉得任它寄生也没什么干系。或许还是修行的机缘。岂料…” 老叟摇了摇头,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几欲变成那干枯的树皮,”那鬼魂也缠上了我,本来也无足轻重,我也应付得来。谁料某一日不知怎的,这鬼的力量倍增,甚至将我的修为也夺去了大半。我便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恍恍惚惚有了些模糊的意识,知道有两个人掉入了以我的识海为基础搭建的阵法。”
怪不得…云遥点了点头,“不知怎的?你竟毫无感觉吗?那人用的什么器物?也或许是灵气?”
“不是…”老叟摇了摇头,垂下的脑袋渐渐抬起,“应是一种阵法”
“阵法?!”云遥将信将疑,那这小小一片地方,可就集合了鬼借修为,记忆回溯两个难度极高的大阵了。
两人眼神一对,心照不宣,看来得找皇甫鸾问问了。
“那只鬼呢?”既然树不记得了,鬼总能知道些什么吧?云遥打着一探到底的主意看向盘在地上的半个人。“没了”老叟摇了摇头,“这鬼吸了我太多的力量,本就只能逞一时能,阵破之时便是他烟消云散之际。阵法若成,他也将不复存在。”
“好个狼子野心的人,连只鬼都不放过”云遥在心里狠啐了一口,复又将目光转向奄奄一息的老树,“老人家,你如何了?可还撑得过去。”
“咳咳”老叟痛苦地捂住胸口,嘴角似是迸出几滴墨绿的汁液,“时也命也,老树我丢了防备之心,现在也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若是就此覆灭,也是缺少仙缘”
云遥踟蹰几步,余光瞥见的那道身影在脑中激起回忆中的铿锵诘问,
“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又焉知遇上的种种不是我们与那些人的天定呢?或许我们参与进去才是真正的天定”
“这是补气的丹药,给你吧。凡事不争一争怎知不会赢?再就是往后,再莫要轻信别人了,什么树啊,鬼啊的也要留心。现在人心不古,树心鬼心也是。”
“多谢…”老叟颤颤巍巍接过,将丸药吞入腹中变成一道墨绿光团自残破的宫墙上飘去。
断墙那边,扎根于此的老槐抖了抖一身葳蕤的翠叶,似是历经一场春雨般容光焕发。
……
“我记得这是你留给自己保命的丸药,就这么给出去了?”
“嗯” 后知后觉的云遥刚走开几步就有些后悔了,但那能怎么办,老槐树都吞下去了,总不能自己再回去将这棵老树打包带走吧?
没处撒气的云遥只能将胸中的烦闷一股脑儿地抛给身边这位”始作俑者“,“还不都是你…莫名其妙说得什么话,还偏偏…偏偏就扎在我心里了。我不管,你要赔我两颗,不,五颗”
“好,赔你五颗”
看着他满脸的笑意,云遥的悔意消了大半,却又计上心头,“不不不,得十颗”
“好,那就十颗”
“你这人,到底当真了没?”
“你说的话,我一直牢记着”
“那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引得身旁的女子大笑了几声,“不记得了吧?”虽然她也不记得了,可就喜欢看他被噎住,哑口无言的样子。
“姑娘喝我这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