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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遥安城中果然张贴了告示。

告示前围满了人，起初不过是些好奇的百姓，后来竟连一些年纪颇长的老人也赶了过来。

桓安侯俞野。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不曾出现在芦国的街头了。

萧成三年，桓安侯谋逆，先帝下令诛其满门。此事后来被称为“冬鱼之谋”，载于书册，传于学堂，几乎人人都知道，那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臣子妄图挑战君权，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故事。

可如今，朝廷竟要重审此案。

柳静姝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张告示，她没有上前。沈牧仪早已将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她，只是当那些字句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年萧玺起兵夺权，俞野便是最早追随他的将领之一。

彼时天下未定，萧玺许诺，待大业既成，便以王爵相酬。俞野因而率部追随，征战多年，亦曾奉命追剿沧珈苜旧朝遗民。

只是后来芦国立朝，萧玺登基，俞野所得的却只是一个桓安侯。封王之诺，自此再无人提起。

俞野不甘。

他曾数次上书，提及当年旧事，萧玺却始终未予应允。君臣之间渐生嫌隙，俞野自恃功高，言行愈发无所顾忌，萧玺则疑他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

而俞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旧事，或许早已成了催命之物。他知道萧玺如何夺得天下，也知道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旧朝秘事。

这样的君臣关系，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后来俞野开始散播萧玺得位不正之言，甚至以旧日功勋相挟，试图逼迫萧玺兑现承诺。而萧玺再不愿容他。

萧成三年，桓安侯府被围。

俞野被押入狱中，受割舌之刑，随后满门遭诛。那一年正逢隆冬，大雪覆城，市集之上血染白雪。只有俞野年幼的儿子侥幸逃过一劫。

那孩子原名俞霖。许多年后，他在槿国改名俞暮南。

柳静姝静静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年前，她曾在刘大娘那里听说过桓安侯的故事。

那时候刘大娘说，桓安侯在当时众民的口中，就是个白眼狼。如今再想，一个曾追随萧玺开疆拓土的功臣，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其中的恩怨，原来远比当年听闻的复杂。

后来沈牧仪又同她讲起“冬鱼之谋”。她还记得那段记载：“妄以鹅卵击石，不过为一条冬河下不自量力的鱼。”

当时听来，不过是先帝讥讽乱臣贼子的一句话，如今再想，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所以，那些关于萧玺得位不正的话，并不是俞野凭空捏造的。”柳静姝盯着告示，忽然道。

沈牧仪站在她身旁，闻言点了点头：“至少，有些事情，他确实亲眼见过。”

“可他当年也参与其中。”

“是。”

柳静姝轻轻叹了口气。

俞野并不是一个清白无辜的忠臣。他曾帮助萧玺夺得天下，也曾为他追杀那些流亡的旧朝遗民。许多人因他们而死，许多家庭因他们而散。

只是后来，刀终于落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不甘，便想反抗；萧玺不容，便要杀他。

君臣之间的恩怨最终化作了一场灭门惨案，又在数十年后，借着俞霖的手，牵连了更多原本不相干的人。

风吹得告示轻轻作响。

不远处，有个老者正踮着脚，努力辨认上面的字。他看了许久，忽然同身旁的人说起萧成三年的那场大雪。

那时候他还健壮，记得街上到处都是兵，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直到后来才听说，桓安侯一家都没了。

有人问他，俞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老者想了半天，只摇摇头：“不知道。”

柳静姝听见了，想了想，又开口道：“夏青雷？”

“嗯？”沈牧仪很意外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名字。

柳静姝只是弯着眼睛笑：“没事，只是忽然觉得。”

“‘不知道’这三个字，或许才是许多旧事真正的模样。”她晃开扇子摇了摇，“就比如最开始，我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那些被记在史书上的人，生前有过怎样的爱恨，做过多少善事恶事，后来的人其实未必知道。

只不过有人掌着笔，有人握着刀。

而更多的人，连为自己辩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便做了笔下过客，刀下亡魂。

……

夏初日头还不算太毒，一年过完了，还有年年要过。

老者慢慢挤出人潮，慢慢走向一个无人的角落，角落里，挽着拂尘的老道士瞧着对面那个逐渐恢复成原本模样的老者，悠悠指向孤萤山的方向——“再来一局棋？”

落风居士欣然应了，两人慢悠悠往孤萤山的方向去，有个小奶娃子举着时兴的竹风车跑得高兴，竟然摔了一跤。

她低头哭得伤心，却感觉头上逐渐笼罩了一道黑影，她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晶亮，就听见那个带着拂尘、仙风道骨模样的老者笑呵呵地对她说——

“小姑娘，这世间有许多比竹风车有趣的东西，你想不想，亲自去瞧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