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叙珩何等敏锐,自然一眼看穿我心底所有嘀咕揣测,神色却未有半分波澜起伏。想来早已对魏初这般直白热烈的情意表达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只淡淡斜睨了魏初一眼,目光轻淡掠过,随即转头落回我身上,语气沉静自持:“不用理会他的闲话,专注看现场,试着做一份罪犯侧写。”
我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心底满是无奈腹诽。什么侧写?难不成他还真把我当成他的学生,随时随地都要临场考核、就地教学?
魏初半点不恼,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抬手,指尖轻柔缓慢,细细拂去申翊肩头落着的细碎雨珠与尘土碎屑。那动作轻柔细腻,温存缱绻,和他平日里硬朗飒爽、不拘小节的硬汉模样判若两人。
他垂着眼,唇角噙着一抹低浅笑意,嗓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你啊,真是半点不放过教学的机会,走到哪儿讲到哪儿,逮着个人就想拉来现场实操历练。”
我悄然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与杂念,敛了心神,将全部注意力落向眼前狼藉的爆炸现场。
冷绵的细雨连绵不断,淅淅沥沥冲刷着满地焦黑狼藉的残骸,潮湿的雨雾裹着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与尘土气息,沉沉弥漫在空气里。断裂破碎的建材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弯折成诡异的弧度,边缘锋利刺目,混杂着烧焦的木料与零碎杂物,四下铺散。爆炸的中心点地面明显向内凹陷塌陷,泥土与碎石被冲击波掀得翻卷隆起,周遭所有痕迹都被暴力摧毁,凌乱粗暴,满目疮痍。
我凝神打量着每一处残留的痕迹,眉心微蹙,心底暗自思忖。这场爆炸来得莫名突兀,手段刻意又刻意,目的性模糊不清,除却大肆破坏、制造混乱之外,并无明确的行凶指向与诉求,处处透着违和与多余。凶手这般大费周章引爆,只为了炸尸体,反倒更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破坏力测验,一场冷漠又偏执的血腥实验。尸体在现场,不过是顺带。
我蹲下身,避开警戒线,仔细测算着爆炸波及范围、炸药残留痕迹,一点点还原□□的结构与方式。良久,我站起身,压下心底的波澜,给出了专业判断:“设计这枚炸弹的人,是典型的学院派,专业方向大概率是电子工程。他的理论知识扎实,电路设计、引爆原理都掌握得很到位,但实操手段明显生疏。”我指向焦黑的爆炸点,继续分析,“从爆炸点的形态、炸药当量测算,还有引爆方式的还原来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真正动手制作并引爆炸弹。药量完全没有控制好,直接把现场炸得一团糟,对爆炸的威力、波及范围没有精准预设,甚至最终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但这样的现场痕迹,应该足以刺激他的兴奋点。”
雨还在下,潮气依旧浓重,我望着这片狼藉,语气沉了几分:“他还会再试,这人很危险。理论基础摆在那里,只要给他时间,多试验几次,慢慢掌握药量控制与精准引爆技巧,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做到定点精准爆破,到时候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回到刑侦队,申叙珩指尖轻敲着现场记录板,继续给出完整的人物侧写。
“设计这枚炸弹的人年龄大致在22至30岁之间,性格内向孤僻,不善社交,现实中朋友极少,习惯独处。他的生活轨迹简单规律,大概率是学生、技术岗从业者,或是长期闭门研究的自由从业者,日常活动范围多在出租屋、实验室、图书馆、电子器材店一类封闭场所。他理性、偏执、做事讲求逻辑,不擅长人情往来,却对专业领域有着近乎狂热的专注。他不是天生的暴徒,更像一个走偏了的技术试验者。这次爆炸,对他而言更接近一次失败的课题验证。可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现在的破坏力,而在于成长性。理论底子摆在那里,只要稍加复盘、反复尝试,用不了几次,他就能从一个失控的新手,变成精准致命的爆破者。”
申叙珩目光微冷,语气压得更低,添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判断:“还有一点——他不是主谋,他是被人彻底操控的从犯。现场没有任何反侦察痕迹,爆炸逻辑单纯、幼稚、充满实验性,这绝不是一个成熟罪犯的手笔。他背后,一定有一个擅长心理操控、智商极高、对人性弱点了如指掌的人,在给他指令、给他洗脑、给他勇气。而这个人,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抬眼,眼神却冷得透彻,“谢砚礼。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挑选猎物、塑造罪犯、完成一场以人性为材料的完美犯罪。”
魏初眉骨一紧:“谢砚礼,你认识?”
“是他。”申叙珩声音沉定,每一个字都基于案件细节的精准侧写,“从犯罪模式、心理操控手法、对爆炸实验的冷静态度、甚至对‘理论转化为实践’的偏执追求——全部符合谢砚礼的人格侧写。他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没有共情,没有愧疚,没有道德约束,视人命与规则为实验数据,视操控人心为最高艺术。这案子,每一处细节,都是他的签名。我和谢砚礼,曾经是最像的人,我们都擅长代入罪犯心理,都能精准还原犯罪逻辑。唯一的区别——他代入,是为了体会快感,补全一场完美犯罪;我代入,是为了拆穿诡计,抓住凶手,阻止下一场悲剧。”
魏初沉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学时,他就展露了反社会人格的全部特征。他冷静、淡漠、缺乏同理心,却拥有顶尖的犯罪心理天赋。他不满足于课堂与论文,开始在校园里物色目标——专门寻找那些孤僻、自卑、被边缘化、内心压抑、渴望被认同、却拥有极强专业能力的学生。”申叙珩顿了顿,说出最冰冷的真相,“那个电子工程专业的从犯,就是谢砚礼在大学里选中的人。谢砚礼擅长观察,更擅长诱导。他会先接近那个沉默寡言、常年泡在实验室的人,认可他的才华,倾听他的孤独,再一点点否定他的现实,摧毁他的社交认知,告诉他‘世界本就肮脏,规则本就虚伪’。他不强迫,不威胁,只是慢慢唤醒、诱导、转化男人心底潜藏的阴暗,把原本轻微的偏执,催化成反社会人格。他让男人相信,自己的才华不该被埋没,自己的愤怒理所应当宣泄,自己的破坏欲是一种天赋,要让公众知晓。等到男人彻底依赖他、信任他,他再递上理论、方法、方向,让男人亲手把技术变成武器。这就是谢砚礼所谓的艺术创造,他不亲自动手,他只制造凶手。”
申叙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的冷意,“他曾拉着我,要和我一起做这种‘研究’,被我当场严词拒绝。从那天起,他就彻底沉入黑暗,用行动证明,他能造出连我都无法阻止的完美犯罪。”
雨敲在窗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极有节奏的序曲,声声入耳。谢砚礼就坐在警局外主干道边上停着的一辆私家车里,他在静静观望着有申叙珩的地方,缓缓道:“你进入凶手思维,是为了救人;我进入凶手思维,是为了体验犯罪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