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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日月娘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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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怎么刚来就想回家了,”岳光钦想了想,哦了一声:“是有东西没收拾过来是吧,那不用去惊动掌门,我可以带你去拿的。”

洪小满面无表情:“不是,我是想跟掌门说,我不入门了。”

岳光钦:……

“不入门了?洪小满,你以为霍刹门是什么地方,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要走就走,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岳光钦冷笑一声,“你说关我什么事,你现在已经拜了我为师,我是你师尊,我不管你谁管你!”

洪小满扭过头,切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道:“假惺惺。”

“你说什么?”岳光钦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假惺惺!反正一开始你就没想收我,不是吗?我走了,不是正合你意?”

“你!”

岳光钦是真没想到这人气性这么大,至于么,随口说了两句,记仇到现在,都入了门了还要翻旧账?

想口头教训两句,奈何没训徒的经验,和对方又没熟到那个份儿上,张嘴就有些词穷。

不由得有些郁闷起来。

“原来你还在意这个,我不是都跟你道过歉了吗?倒也不必如此记仇吧。”

岳光钦走到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我承认,我这个人确实有些随性过头了,这些年天南地北的,除了修行,就是交友,玩起来连师门也不太想起,我不收徒,一来是力有未逮,不想误人子娣,二来确实还想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可不是看不起你。

“只是,你要是后悔,现在也晚了,磕了头,拜了师,那就是覆水难收,霍刹门没有前脚才踏入师门,后脚就说要走的先例,我虽然自诩豁达,也还丢不起这个脸……”

岳光钦趁空又瞟了她一眼,得,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是一副“关我屁事”的木头样,不见丝毫动摇。

于是,她故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哎,真丢我一个人的脸也就罢了,可掌门无辜啊,她那时当着那么多外门道友的面把你留了下来,你一走了之了,让那些人怎么看我们霍刹门呢?到时候传出风言风语,还不是要掌门受累……掌门诚心实意对你,不像我,做事混账,你可以对我不礼貌,却不能驳了掌门……”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看见一滴晶莹从洪小满脸颊落下,砸进了被子里。

她吓了一跳,人也跟着起身,有些手足无措道:“哎哎,你怎么哭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啊……我就是实话实说,也不是,我……哎,算了,你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去请示掌门好吧,我给你安排……”

她这一顿语无伦次,洪小满眼泪落得更厉害了,干脆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呜呜咽咽起来。

岳光钦既没有说教的经验,也没有哄人的经验,整个人急地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我不想……”洪小满抽噎着,语气含糊道。

“不想……”

“你不想什么?”岳光钦小心翼翼问,伸手拍拍她的背。

“我不想给我阿娘丢脸!为什么我是魔人啊……”

“我……我没法再待下去了……”

岳光钦五味杂陈,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放心,你的身份,师长们是早就知道的,掌门既然做主收下了你,就没有人敢说闲话。”

“你也不会给你阿娘丢脸的。”岳光钦摸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不管你是妖人,还是魔人,你都是你阿娘的女儿,是她拼命生下的孩子,你是她的骄傲,怎么会让她丢脸呢,身为魔人并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啊,我知道,你今天是吓坏了,但是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也没有人会说出去,我也会帮你的,你是魔人不代表你就会害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会教你控制魔气的方法,你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打基础,假以时日,一定可以适应自己的力量,这没什么好怕的。”

洪小满渐渐止住了抽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眸子里蓄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

岳光钦笑道:“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是不信我?我虽然人不太靠谱,但也从不说假话,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的,”又从腰间把帕子抽出来递给她,“好了,该把眼泪擦擦了吧,说真的,我还是习惯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我哪有!”

岳光钦笑着摆摆手:“好好好,我得理不饶人好吧。”

洪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吗?可是,万一我伤到人怎么办?今天的情况,我也不想的,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讨厌这样……。”

岳光钦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的手掌比洪小满足足大上了一圈,很轻易就可以将其握在掌心。

洪小满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对方手中传递过来,一直通到不知名的深处。

“所谓魔人,其实和妖人、人修,并没有太大差别,总而言之,天下修道人士皆为同道,不过是因为某些理念和利益而产生的分歧,划分阵营,你看,天下四洲百姓都避妖魔不及,可是咱们中南地域,不还是和妖人相安无事,亲如一家吗?这就是最好的例子了,我在西北游历的时候,还见过很多门派收有零散的魔籍修士呢,她们就和咱们霍刹门的妖修一样,和同门的人修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修行,一起上课,也没见她们天生就和谁不对付,那都是一些世俗的偏见,不过,出身有差别,修炼的方式确实是有不同之处,那也是可以互相包容的,并不是一定要按谁的规矩来,我在这方面恰好还有些心得,都是以前西北的朋友教我的,所以我说能帮你,并不是说大话。”

“真的么……”

“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若不然,你去师祖面前打我的小报告就好了呀。”

“我才不会!”

“哎,那就多谢了!”岳光钦立刻夸张地作了一个大大的揖,笑道:“那,你不想走了吧……”

洪小满沉默半晌,点点头。

————————

百妖窟外街的一间茶棚里,沈婵正百无聊赖地用符纸叠纸鹤玩。

一只,两只……飞了整整十来只,才等来了买图归来的解鹭安。

那人喘着粗气坐下,伸手把她面前的一碗素茶一饮而尽,沈婵都没来得及阻止她,茶已经全入嘴了。

“噗——”解鹭安偏过头,龇牙咧嘴地将茶吐了一地。

“这是什么,胆汁熬的吗?苦死我了。”

“我刚想提醒你,这茶好苦,喝不得嘛。”

“那你还放在桌子上!不赶紧倒了。”

沈婵心说,那么多人,怎么好意思,于是转移话题,问她地图买来没有。

“那当然,费了我十两银子,”解鹭安拍拍腰间的皮囊,恨声道:“那只老牛精也真敢开口,一副地图要我二十两,明摆着欺负我们新来乍到嘛?哼,要不看她事后还算识相,我非得让她一双牛眼见见血不可。”

刚说完,边上忽悠悠走过一个茶客:“要用地图何至于买,入口处不就有的抄,要不然就向守卫租上一份,一天十文钱,不比这个划算多了。”

说完,径自走远了。

解鹭安呆了一呆,一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偏偏沈婵不知道发什么颠,竟抵着唇抖声笑了出来。

解鹭安更加难堪,在她腰间狠狠拧了一把:“笑笑笑,我让你笑!被人当了乡巴佬,你我都有份,还好意思笑!”

沈婵一边躲,一边干脆笑地更加肆无忌惮了:“我,我实在没想到,师姐那么精明的人,竟也会给人做了冤大头,哈哈哈哈!”

解鹭安气呼呼道:“再笑,以后要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也不叫你了!没心没肺的东西,我这是为了谁。”揪着她数落了一通,惹得沈婵只好连声讨饶:“好师姐,我错了,我给师姐买糖吃,师姐不要生气了。”

“我还没钱买糖吗?留着你的殷勤去孝敬宋师姑吧!”

虽然这么说,依旧让她买了最大的一串糖葫芦,一口一个啃掉了。

又一路沿着长街,慢悠悠朝着窟内洞天逛了过去。

她们所在的外窟位于地下,是一处名副其实的地底天地。

百妖窟虽是中南道门最大的一处妖族聚居点,但地上窟只占极小的一部分,其主体全在地下。

地下窟又分一百四十四洞天,其中一百零八内洞天是本地妖人的私人洞府,通常不对外开放,只有外三十六洞天才接纳外地散修和族友。

往来的人一多,就容易生事,所以各外洞天都配有一定的守卫,初次光临的陌生面孔还免不了要经过登记、搜身、确认身份等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

虽然是例行公事,未免有些影响兴致,所以先前几个同解鹭安聊天的霍刹娣子就告诉她,实在不行可以直接报上霍刹门的名号,人家多少会给点面子。

霍刹门的名号当然好使,没盘问几句就给她们放行了,但放行前,还是额外多收了她们二十两银子作为办理通行符的费用。通常道门娣子外出公干,都会拿到一定的经费,她自己也有平时攒下的一点积蓄,可一下子去了二十两,还是有些肉疼,更重要的是,这是私自行动,没法报销。

本就有些心情不美了,还要在师妹面前丢这么一回洋相,这让她师姐的威严往哪儿搁?

其实她虽然出了几趟门,基本上都是跟着师长一起行动,阅历也就比沈婵多点,受骗上当什么的也不足为怪,沈婵知道她好面子,只好一路上不遗余力地恭维她,哄她,这才让她恢复了几分兴致。

再加上所见所闻全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二十两花的还不算太亏,惆怅的心情也就一扫而空了。

所谓的地窟三十六洞天,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名为“地窟”,实际上却自成一方天地,窟顶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居然和外界一样,挂着一轮硕大的,释放着柔和余晖的“夕阳”,要是不说,谁知道这是在地底下呢?

其实这是一种自然形成加上人工造景混和而成的异象,天穹之上的夕阳彩霞,是以奇珠怪石所打造,在灵脉的催化下才生出这种和天地自然如此相称的景观,据说那颗太阳一样可以东升西落,滋养地窟之内的万物生灵,入夜之后,还有众星拱月,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意趣的。

洞天之内的构造也与来时的窟街绝不相同,那大街不过二十来丈宽,两边商铺民宅一挤压,中间的通道就算不上宽敞了,洞天之内的空间却是一望无涯,入眼就是一片极为热闹的市景,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彩灯照耀,辉煌无限,脚下则街连巷,巷连街,仿佛身在永远也走不出的一片迷宫似的。

又有不同族群的人摩肩接踵,奔来走去,有完全是人形的,也有半化形的,全化形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又穿着风格差异极大的特色服饰,看的人眼花缭乱的。

解鹭安和沈婵二人,只管睁着四只大眼睛乱晃,好像头一天托生一般。

正逛得尽兴间,一群高大的黑衣人却一阵风似地从她们眼前擦了过去。

因为离得极近,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那领头的睁着一双血眸,狠狠朝沈婵瞪了过来,接着是四五个同她一式装扮的同伴急步走过,故意撞在她的肩侧,沈婵一个不防,被撞得东歪西倒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立刻有几声低低的冷笑远远传来,抬头一看,人却已经不见了。

解鹭安手疾眼快掺了她一把:“婵师妹,没事吧?”

“没事,”沈婵摸了摸被撞到的右肩,朝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瞧了几眼,皱眉道:“师姐,她们是魔人!”

“看出来了,这些都是同内地往来已久的魔人,想来都是这边的常客,原也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出门在外,不宜生事,咱们也不用给她们好脸色,避着些就是了。”

“嗯。”

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闲逛了,都想着直接去莲花宝池,看了热闹就回去,也省得惹出什么麻烦。

莲花池位于第六洞天,路程不算远,对照路径施展身法,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不过百妖窟为方便各窟联系,在每一窟都设了专为转移之用的石符台,符阵一发,三十六洞府无论哪一洞皆可瞬至,又方便又快捷。

沈婵听着稀奇,自然要上去体验体验,那是个八卦形状的小台地,约三有丈方圆,四周边缘有垂下来的三十六支写着数字的铃铛,中央还有一根半人高的石立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

其实天鼎也有这种类似的传送装置,不过数量很少,也很简陋,平时只有零星的几个凡人才会使用,而且只能单方向传送到固定的地点,并不能实现像这种肆意转移的效果。

她还在寻思,是不是符台的御灵符有什么特殊之处,解鹭安就拍拍她的肩,小声道:“婵师妹,你会不会用啊。”

“啊,师姐,你不会?”

解鹭安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有些看不懂这东西的构造,都怨她俩没事先问问清楚,正发着愁,打算直接上手试试,就从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脚步响,原来是有人来了。

只见对方也是两个人,径自往这边走来,看来也是和她们一样,要用这台子代步,解鹭安和沈婵干脆往后一站,装作谦逊的样子,让她们来动手,自己则在旁观摩。

“二位姐妹去哪一洞?”其中一名黄衫女子笑着对她们道。

解鹭安说:“我们要去莲花宝池。”

“哦,那巧得很,我们同路,”说着,那人走了几步,顺手拉了拉标有“陆”字的铃铛,又问:“二位准备好了吗?”

二人点点头,于是那女子又走到中间立柱旁,往右转动了一下上面的兽头,不多时就从石台边缘的凹槽里生起一泓蓝焰焰的活水,无数张符纸从水中飞出,绕着石台回旋舞动,很快就将四周围地一点缝隙也无,符纸上闪耀着金色的奇异字符,确实和普通御灵符上的不太一样。

做完了这些,那女子就抱着臂,不再有所动作了,解鹭安心道,原来这东西操作起来这么简单,等会儿自己就玩玩试试。

倒是那黄衫女子看她们好奇,还好心给她们解释:“石符台日常运转靠的是地流脉的作用,百妖窟中埋有无数妖晶,都是上古妖人陨落时所化,经过上万年的演变,渐渐生出灵气,又与灵脉结合,化为地脉流,滋养着此地的山川人物,后来妖族几家长老干脆就借此建造了符台,方便族人使用,不过现在倒是便宜我们这些外人了。”

“真是大开眼界,道姐也是去看那位大名鼎鼎的日月娘子的吧?”解鹭安问。

黄衫女子点点头:“确实,正好赶上最后一天,所以来看看。”

解鹭安见她模样端庄秀丽,谈吐也很亲切,心中默默存下几分好感,又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应该是常来百妖窟的,不如请她们一起游玩,有不懂的也好请教,总比现在这样半生不熟地闹笑话要好,便道:“相逢便是有缘,既然有幸同路,道姐不嫌弃的话,不如就一起吧,一会儿也好有个照应。”

“咳——”

黄衫女子刚要作答,冷不丁地就从旁边响起一声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谈。

这声音分明是她那位同伴发出来的,解鹭安这才注意到,那人长得十分高挑,比这位黄衫姐姐还要高上一个脑袋,不过一直偏着脸,也不说话,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这会儿突然咳嗽那么一声,显然是有意为之,难道是不想和她们同行?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符纸归槽,活水退却,眼前豁然开朗,第六洞天已经到了。

解鹭安也懒得多想,拉着沈婵就下了石台,往人多处走去。

外面天色虽然已经暗下了不少,随处可见的宫灯纸灯却将其装点地更加如梦似幻,看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解鹭安眼馋,便也凑过去要买几顶。

只是她的眼光实在不怎样,选的面具都奇丑无比,沈婵躲着不肯戴,她还非要逗她,那黄衫女子也加入进来,一起哄着她试,三个人你推我躲的闹成一团,只有那高挑的冷面女子依旧抱臂站在一边,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挺适合你的哎,戴给我看看好不好~”黄衫女子把一顶羊头面具凑到冷面女子面前,那人却哼了一声偏脸躲开了:“我又不是魔人,干嘛要戴这个!”

“怎么了,很好看啊,”黄衫女子笑嘻嘻地回过头来问沈婵道:“妹妹,我问你,她戴着这面具是不是很合适,这个人就是不懂欣赏。”

沈婵憋不住笑,点点头,那冷脸女人瞬间又冷了三分,凌厉地反白了她一眼。

这一瞪简直和之前的魔人有的一比,沈婵顿时不敢出声了。

黄衫女子嗔她一眼:“你收收表情,别吓着这孩子了。”

不想这句话更惹得那人不快,故意作对似的,又瞪了沈婵一眼,然后一甩脑袋,朝着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喂!你怎么真生气啦?”黄衫女子急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匆匆提裙追了上去,“等等我啊,归一!”

两人瞬间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看着这一幕,沈婵好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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