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拉开更衣室的门,踩着拖鞋走出来,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浴衣,发梢还沾着几滴水。她低头系了系腰带,抬头看了眼泡池方向,懒洋洋地问:“走吧?”
闺蜜已经换好,正站在镜子前随手把头发拢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闻言点点头:“走!”
两人踩着温泉区的防滑地砖,一路走到露天池。夜色下,泉水蒸腾起淡淡的雾气,灯光朦胧,空气里带着温润的暖意。
姜过夷试探性地用脚尖点了一下水面,确认温度刚好后,才慢悠悠地顺着台阶走进去,泡进水里,肩膀一沉,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池壁上:“……爽。”
闺蜜紧随其后,也泡进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滑雪真是个体力活,我刚才卸装备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你是滑雪,还是摔雪?”姜过夷睁开一只眼,打量着她。
闺蜜没好气地踢了她一下水。
姜过夷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轻轻靠着池壁,享受温泉的舒适。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轻轻晃动的声音,两人安静泡了一会儿,闺蜜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泡过温泉。”
姜过夷懒洋洋地睁开眼:“嗯?在哪?”
“你忘了?小时候跟妈妈们去的那个度假村,还是冬天去的,我们两个泡在温泉池里,结果我们妈妈们去别的池了,就剩我们两个在那狂玩。”
姜过夷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印象了,她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是不是还有一次,我们看房间池子里有玫瑰花,然后把酒店送的茶包也拆了,往水里撒?”
“对!”闺蜜笑出声,“当时我还说什么‘我们在泡人形玫瑰红茶’!”
姜过夷回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啊……童年无知。虽然我记得是你教唆我撒的……”
“不!就是你!我记得很清楚!哈哈哈哈哈!”闺蜜笑得趴在池壁上,“结果你妈妈还以为你欺负我。”
姜过夷无奈:“真冤枉啊。”
闺蜜笑着靠回池壁,忽然感慨:“其实小时候总觉得长大之后,我们可能会变得不一样,可能会没那么多时间见面,或者兴趣爱好都不一样了。”
姜过夷侧头看她:“那现在呢?”
闺蜜扬了扬下巴,得意道:“现在我们还不是一起在滑雪、泡温泉?”
姜过夷笑了一下,轻轻晃了晃水面,懒散道:“嗯,幸福快乐闺蜜Day。”
闺蜜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幸福快乐闺蜜Day。”
两人相视一笑,又安静地泡了一会儿。
夜色沉静,泉水温暖,热气氤氲中,只有轻松自在的朋友间的默契流淌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宇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杯的杯沿,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起微微的涟漪。他目光落在杯子里,却像是透过那层酒液,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婚宴上觥筹交错,笑声不绝,杯盏交错间,他却难得没有碰酒。
他侧身,把酒杯轻轻推到一旁,服务员正要给他添酒,他抬手挡了挡,低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
“哎,逞子,你怎么回事?”旁边的亲戚揽过他的肩膀,语气半调侃半诧异,“你以前不是偶尔也喝两杯吗?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不至于滴酒不沾吧?”
“不是上学天天和同学出去喝腻了吧?”另一个人笑着问。
宇逞垂眸,只是抿了两口果汁,笑着推托:“开车来的,不能喝。”
其实,他不是不能喝,而是:“酒精进入人体后,主要在肝脏代谢,先由乙醇脱氢酶将乙醇氧化成乙醛,再由乙醛脱氢酶进一步分解成乙酸,最终转化为二氧化碳和水排出体外……脸红其实是乙醛代谢效率低的表现,说明毒素在体内堆积,而不是‘酒量好’的象征。”
她当时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科普的意味,说得自然又流畅。
宇逞当时还一脸“?”地看着她,她继续补充:“而且,多喝酒并不能‘练出’酒量。酒精的代谢能力主要受遗传因素控制,所谓‘喝多了就能习惯’的错觉,更多是大脑适应了酒精的麻痹作用,但身体的负担一点没少。”
他当时还笑着问她:“你这也是专业知识吗?”
她挑眉,“本科的时候学得杂。”
那天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在她随口的一句:“家里有酒。”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想喝的,结果她云淡风轻解释:“有时候烧菜会用。”
他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把她随口的几句话听进去了。
他坐在婚宴上,看着满桌的觥筹交错,却真的连一滴酒都没喝。
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行吧,反正他本来也不是非喝不可的人。
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姜过夷对他的影响,已经渗透进了这种细节里。
婚宴结束后,他一个人先离场,回到家后,难得地倒了一杯酒。
他想了一下这个行为本身,不算矛盾,也谈不上冲动,更没有什么刻意的象征意义。只是单纯地觉得,今天应该给自己留点时间,或许能帮他理清楚点什么。
他抿了一口,酒液微微刺激着喉间。他靠着椅背,任由那些画面一一浮现:火锅店里,小施和小郭穿着同款卫衣,靠在一起,轻松自然地交谈着,像是这世上最默契的搭档。姜过夷坐在对面,表情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的目光扫过去,就像是看着一组数据分析,理智,冷静,毫不牵涉私人情绪。
婚宴上,亲戚朋友笑着聊起家长里短,谈论着谁家的孩子要结婚了,谁家又该操办喜宴。他坐在人群里,没怎么参与这些话题,只是听着,偶尔应付几句。以前他不会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的,可今晚,他却总觉得这场面有点刺眼。
她会怎么想婚宴这种场合?她会不会觉得麻烦?还是,她根本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宇逞低头抿了一口酒,喉间微微一涩,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到底是在不爽什么?
他不爽小施和小郭感情稳定?不至于,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没什么兴趣。
他不爽亲戚们谈论结婚?更不至于,他一直都对这些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他到底在不爽什么?
宇逞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玻璃杯壁,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他大概就是不爽,姜过夷过得太自在了。
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纠结,甚至不会因为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能和旧友自然交谈,却不陷入过往的回忆,她能和他维持稳定的关系,却不主动推动半分。她始终是那个最冷静、最理性的人,稳得让人有点——焦躁。
而他呢?
他发现,他好像动摇得有点快了。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会议室,那张坐满老师、领导的会议桌上最年轻的参会者。
她的冷静和独立,最开始只是吸引他的点,现在却成了他烦躁的来源。
他还记得,在一次异地出差的酒店里,他下电梯时在前台看到了她,出于某种没说出口的期待,他第二天特意早起,假装“偶遇”她一起吃早餐。他当时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这次挺机智,结果回忆起来,他那叫“蹲点”……
他想起自己健身完故意给她开视频通话,结果她接起来,看到他满头汗的样子,眼皮都没抬就直接挂了电话。他那天对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三秒,心想,得,果然是姜过夷。
他想起她崴脚那次,他背着她走出小区,她明明崴了脚,还能一边走一边吐槽:“幸好是周末,不然我只能拄着拐杖去上班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她能接受他的帮助,能和他聊天,但她对这段关系——始终是“随意的”。
他能进她家门,是因为她觉得“无所谓”,不是因为她有特别的想法。
他能接触她的生活,是因为她觉得他“可以聊”,而不是因为她想要拉近什么距离。
她不会主动推进任何关系。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她们就会永远停在这里。
宇逞垂眸,盯着玻璃杯里的酒液,轻轻笑了一下。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继续和姜过夷做“普通朋友”吗?……显然不是,他已经过了这个阶段。
他想让她对自己有点特别的感觉吗?……好像也不只是这样,他想让她“动摇”。
她太理智,太冷静,太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节奏。他开始想,如果自己再不推进一步,她们会不会真的就这么一直平稳下去?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随手拿起手机,翻出姜过夷的聊天框。
【你在干什么?】
他盯着聊天框,手指缓缓摩挲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地刷新着界面,试图分辨出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是期待她秒回,证明她其实在关注他?还是希望她稍微迟疑一下,好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在她的时间里能占据哪怕一个短暂的停留?
但什么都没有。
聊天框安静得像是从未被打扰过,她那冷静的头像静静地悬在那儿,没有跳出任何新消息,仿佛他的这条“你在干嘛?”不过是一颗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很快便消失在无波的水面下。
宇逞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自嘲地想着: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如果换做平时,他绝不会在意这种“等消息”的小事,甚至在任何一段普通的社交关系里,他都不会是那个等着别人回复的人。他向来不缺对话对象,也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被一个“未读”束缚。
姜过夷,是真的有那么点不一样。
他回想起过去的11天,从她家借宿的周末回到云陵后,他“话少”的那两周不到的事件。
其实并不是刻意的“冷处理”,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调整一下节奏,让自己从这种“慢慢靠近”的轨迹里抽离出来,看看姜过夷会不会有一丝不一样的反应。
可结果呢?她依旧是那个松弛自然的人,信息的往来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多,语气还是那个“理性但不冷漠”的风格。她既不会主动问他为什么最近话少了,也不会特意保持距离,她只是顺着他给出的节奏接话,从不多做任何额外的动作。
宇逞忽然想起来一个词:“温和的不可撼动”。
她的态度就是这样,你走近一步,她不退也不迎,而是原地站着,微微偏头,看着你的动向。如果你试探着再进一步,她不会反感,但也不会顺势靠近。你停下来,她便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选择,她始终保持着一份平稳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