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意外照了面,不觉都是一怔。
柳湘莲心下觉得奇怪,便也不去叩门,向贾琏那边门头上又一望,忽地福至心灵,前面听人说起贾琏偷娶外室的事,只未见形迹,这巷子地处幽僻,且这家人向来门户紧闭,这世上的事竟然就有这样巧法,他贾琏金屋藏娇,偏生是藏在夏家的隔壁。
这等隐秘事便即揭露,柳湘莲无意撞破,便作成个同谋一般了,恐怕他日行藏败露之时,少不得要疑惑是他口松,柳湘莲心里也觉得有些晦气,忽地又想起那买梳子的少女,难道她竟是——转念一想,看那女子的穿着打扮,并非妇人,可若说是丫鬟婢仆之流,又没有那样尊贵的,究竟是何人呢,这也费些思量。
他正在心里乱想着,那边贾琏也有些措手不及,先有一刻慌乱,旋即便大大方方来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扭头进屋关门当然不妥,拔脚向外飞跑更是荒唐,不如等闲处之,一面就笑道:“柳贤弟幸会!让你见笑了,这里原是我家。”
这话说得含糊,柳湘莲却也明白,果然就如他所想,贾琏将那外室就养在这里。他不愿理会这些事,恐怕知道得越多,反被他们认作是一路人了,一时便想要告辞。
贾琏却拱手笑道:“难得你来了,便赏光到下处坐坐,这也使我‘蓬荜生辉’。”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们不是外人,实话说给你,上次我同你说和的女子,不是别人,原是我这家里的小姨,这才有我替她张罗。说起来,此真乃‘千里姻缘一线牵’了,否则怎么不必通家报户,你自个儿便寻上门来了。好好好,既来了,你两个越性儿见上一面,互通两句消息,你又可正经拜见你的岳母大人,还有比这齐全的事么。不必怕丑,一切总有我呢,快来罢。”
柳湘莲虽自诩是半个江湖儿女,没有那些迂腐规矩,可眼界见识却也无法完全跳脱这个时代的桎梏,他不知这便是“封建思想”,只以为是恒常之道理。此时他听见贾琏所说,更觉荒唐。试想若无不可对人言之隐情,则此女是何身份底细,前回便该巨细靡遗一一交待,怎么就遮遮掩掩不说清明?及至被自己撞破了,隐瞒不得,他才表白一番,这也实在可疑。
柳湘莲一面又想,凡这天下好人家的女子,待字闺中,应是决不使外人见面的,便两人有婚约,行大礼前也没有这般相见的道理,怎么他倒要兴高采烈地招引人进去相晤,还说什么‘见上一面,互通两句消息’,真是岂有此理。
他心里忖度,由此看来,只怕连这“小姨”的身份也是假的,不知又是自哪里认下的什么人,与他们混在一处,又不知发生何事,让他这般着急脱手,这才托三托四地又充起哥哥妹妹了,也是自己失了察觉,被他诓在里头,如今醒悟了还不算太晚,将来真成了婚,悔则晚矣,叫人听见了只有耻笑。
柳湘莲这便想定了要退亲,因全然是对方的不是,他的心里十分镇定,也含糊道:“有劳。正有一桩事叨扰。”说着便同贾琏一前一后入内去。
贾琏先入一步,扬声向愕然而立的众人笑道:“还愣着作甚么,快接新姑爷!”他言语行事如此放浪轻佻,更引得柳湘莲不喜,板着脸孔在后面跟着,贾琏只当他害羞,越发没个顾忌。
尤二姐正同妹妹两个在那边屋里服侍老娘吃药,听见外面的动静,笑道:“不是走了,怎么又回转来了,想必是又落了什么东西了。管自没羞没臊的,你听听,他嚷的什么。”说着自己向窗上揭开一线看了一看,不觉“哎呦”一声儿,回头向妹妹笑道:“阿弥陀佛,这遭儿是我冤了他,真是新姑爷来了。”
尤三姐不明就里,将药碗交给丫头,也去向窗上看了一看,一看见那个俊朗的人影儿,忙红着脸垂下头去,道:“胡闹。怎么请了他来家,也不先说一声儿。”
二姐儿笑道:“贵客到了,这是好事。你安心坐着,我去替你招待他。”一面带了丫头迎出去,又让收拾屋子,又要张罗茶水点心。
柳相公今日来作甚么?她惦念萦想了五年的人忽然就成了与自己订了亲的未来夫君,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这几日她真仿佛做梦一样。尤三姐心里怦怦直跳,一张脸早已红透了,不自觉伸手将头上耳上整饬一回,低头看见自己一幅半旧的衣袖子,心里便埋怨早起为省事只胡乱拣了一件家常旧衣裳穿了,实在不好看,可如今若说要去换,恐怕让姐姐姐夫瞧见了要笑话,姊夫嘴巴可恶,还是不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