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后悔杀了他。
像给石文言的情书。
-石文言实在不值你后悔,他自己只会高兴。
……算了。
犯不着让他这么得意。
但怎么让她得意些?
她拽着朋友行侠仗义、游山玩水的师妹,她孱弱无力、活一天是一生的师妹……她怎么对她比较好?
“我带你去北境。”林晃晃道。
“咦?”
“你不愿意?”
“我会是个累赘。”陈西又仰了头,脆生生讲道。
林晃晃:“你不会是。”
陈西又分外忧愁地,仿佛把她望了一望:“如果我不是的话,你要派我做什么活呢?”
“……”
“我知师姐为我好——”
一个好字刚出个女字旁,林晃晃已然低声道:“你和你那朋友一道,就不怕互相拖累了?”
陈西又闻言笑得烂漫:“生死关头,他会撒腿跑的呀。”
就算是戏言这也够触目的了,林晃晃蹙眉:“这什么朋友?”
“……最好的朋友,”陈西又笑,“说是说好了,但他也有不好……虽然这样了又那样了,眼看打不赢了,他却总觉得,还不到生死关头。”
她在替他说话么?
林晃晃低眼:“……我没吓他。”
陈西又抱住她手臂:“我知道我知道,师姐不过是往那一坐,苏元就吓着了。”
林晃晃静一静,妥协了:“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师妹抬了眼,缤纷的、引火烧身般的红。
“那师姐会把我怎么样?”她问。
神态无辜而近天真,一瞬极类从前。
林晃晃觉眩晕,千头万绪炖了一锅,咕嘟嘟地沸,溢出来、溢出来,天花板趁乱跳下来殴了她一拳,地毯一跃而起,带着灰尘将她裹住。
回忆是个强盗,从来是入室抢劫。
……她长大了,十多年一刹那就过去了。
但她怎么就这样大了,为什么一下就活到看得到头了,剩她留在过去里,永远觉得她孩子气,孩子气地长,孩子气地活,最终也孩子气地死。
棺材也一团孩气。
她找不出第二口孩子气的棺装她了。
她等得困惑,问起来了:“师姐?”
“不知道,”林晃晃摸着她的脸,她低烧面庞再也照顾不好,……“兴许找条绳子捆了你,关在房里养。”
“我会死的哦。”她道。
“不许撒娇,”林晃晃掐她面颊,“你明知我不能拿你怎么办。”
“那师姐帮我个忙?”
“得寸进尺。”
她佯哭。
“……”林晃晃是叹息了,抬手蒙住她眼睛,“我不答应的话,你要这样看我多久?”
“半个永远那么久。”她道。
“油腔滑调……什么忙?”林晃晃问。
她又同意了,她总是同意的。
而那确实是个小忙。
忙到她这样匆忙的假期,也够她高兴张罗一场离别。
林晃晃只管苛责并吹毛求疵,陈西又只管忍气吞声,苏元受这冻人的冷战威慑,跟着陈西又大气不出、做小伏低。
好容易逮着林晃晃外出,陈西又摇苏元:“我是心虚才这么听师姐的,但你心虚什么?”
苏元扶着她,袖口拂在她肩上,低声道:“我是客人,还是不受主家待见的客人,我不更得……”
“师姐她不待见你?”她似乎压抑着怒意,随时要霍然起身。
苏元忙忙摁住她:“我天哪小姑奶奶,林师姐对我礼数俱全的,您可千万别为了我冤枉她。”
陈西又:“好嘛,但你好委屈。”
苏元吃吃笑:“陛下,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是您下属,改行做起宫妃了。”
死气沉沉又半日。
陈西又趁林晃晃炼丹,附在苏元耳畔道:“你跑吧。”
“跑?”
“好无聊的,能跑一个是一个,”她叹着气,长出忧郁八字眉,“我是逃不掉了,你不出去望望风么?”
“陛下孤身一人,微臣岂敢远游?”苏元正色。
“我赦免你不能伴君之罪,”她笑,指尖轻点他额心,像盖下个小小红戳,“我封你为采风大臣,去吧。”
“……你一个人不苦死了?”苏元踌躇。
“大胆,我是陛下你是陛下,”到底还是笑,并装不出多少肃正,只靠着他肩头,“师姐总不能一直和我耗下去,但带你我更跑不掉啦,去吧,都秋天了,叶子该掉了,芦苇该黄了,谷子也该收了,采风大臣,你去替我看看谷子。”
“那倒还早得很。”苏元轻笑。
“啰嗦欸,”她轻推他,轻声催,“走啦走啦快走啦,一会儿师姐来了。”
苏元走两步,笑了:“这么急地外放我,我是您的风筝么?”
她仰起脸。
一张脸漂亮得一塌糊涂,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他这头心神摇曳,她那头皇恩浩荡。
“那你倒是飞呀。”她笑吟吟道。
好罢,好罢——
他只有一个“嗻”字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