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用这样。”她温声道。
秋瑞不觉住了声。
“您请知悉,”西西垂脸,发丝拢在身后,淡而垂怜,“我会首先尝试分离你和他,过程中如有痛感请告知,您随时可以叫停,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做另外的尝试。”
“不需要。”
“这位恩人,”西西撑着她小腹,抬眸睨了来,“以上条件,您接受吗?”
秋瑞似乎哭笑不得:“你在外头有行医执照?放手干就是了,我不会投诉你的?”
“以上,您接受吗?”西西不答,端正问她。
秋瑞觉彷徨、恍惚、与茫然,仿佛西西当真望住她,将她钉死在这,而她从体表裸到体内,袜子破了洞。
分明是解脱。
但解脱竟也是绝望的。
“好,我接受。”秋瑞许诺。
顺从地伸长胳膊,往牛头马面抖出的卖身契上画押。
甚满意,颇慕艾。
西西排出工具,摸着她小腹:“疼吗?”
秋瑞想疼也要说不,但一点不疼。
“……不。”
话出口,方觉些许不甘心,不知为何,她想忍一把刮骨疗伤,仿佛一个惨烈结局能抹平前生所有窝囊平庸,沾所谓扬眉吐气的荣光。
但其实只是妄想吧。
西西动了手,秋瑞再如何低头看不见小腹,只瞧见西西纤细指尖拈了皮剪小刀,一点血咬上她指尖,像染了蔻丹。
……
以为要收类似惊悚片的梢,谁想摊上个安乐疗法的刽子手,死也死得无聊、温热、无所事事。
秋瑞咽着眼泪。
西西道:“恩人。”
“嗯?”
“多说两句话?”西西弯眼像是笑。
“……有条件的。”秋瑞道,忧心不是血从刀口里溢出来,是泪水鱼目混珠,从皮下潺潺流失。
“什么条件?”西西问。
“说你爱我。”
“我爱你。”
“你说得太轻了,”秋瑞费力将手举起,虚弱比划着,想着,西西用什么麻的她,也不怕她踢她一脚,口头道,“要很重才对。”
“……哪种重?”西西听上去湿淋淋的,像陷进沼泽地里的小羊,她爬过去找,要一起死。
“听见就想死的那种重。”秋瑞说。
要像妈妈急诊间俯身,在她耳畔咬牙切齿的那句爱一样重。
恐怕不这么说就会掐下去,为免做出难以弥补事,找补地说爱。
爱得要死了。
要一起死不要一起活,更多是恨得牙痒——你将我人生整个毁掉了,我的生命因你整个浪费了。
但你是我女儿,我自愿生的你,这事必须是值得,于是只说爱,不说恨。
秋瑞听见那句话。
一瞬疑心所有医院跳楼重病患者听见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我爱你”。
——我爱你,你去死吧。
她恨自己动不了。
她恨自己不能“嗖”地跳下楼去,只好瞪大眼,忍耐仪器大惊小怪地叫,眼睁睁看着爱里钻出蝇蛆。
后来妈妈发家。
累赘放在更大的盘子里,就显得没那么累赘。妈妈便有了笑,招呼她坐在团圆的桌子前,吃一桌腐烂流汤的大餐。
温情毛骨悚然,她小心谨慎吃。
当晚发病,妈妈从她紫胀面庞经过,梦游一样,爱得看不见她。
“而且不要用敬称。”秋瑞挑着。
“我爱你瑞瑞。”西西一点就通。
“还是…恩人好了,”秋瑞喘着,眼泪从眼睑下挤出来,像条生鱼撑开她眼睛,“宝宝,我想我们还是生疏一点。”
太熟络口吻,她以泪洗面一样哭。
她有无数膝跳反应般一碰就泪流不止的开关。
小洞天一点不锻炼她忍。
没有外人,她总是动辄痛哭,一哭不止。
熟人给她无限痛苦,于是她总是觉得,总之她如是觉得——陌生人再如何恶毒,也不过如此。
遭过网络暴力,辱骂造谣一条龙,也被开出证件照与地址,源源不断收到遗照、血图和动物尸体。
报警。
妈妈安慰我,转头接情人通讯说晦气。
于是我就晦气。
听话退网,注销账号,躲去私人医院开刀、养病,晦气地东躲西藏。
然后她又说爱我,我就只好说对,然后去爱她。
那爱扭曲至极,我需对盆呕吐,才好在术后清晨,对着母亲万分情愿万分感谢十分乐意十分孝顺地叫一声:“妈妈。”
是的,我晦气得要命。
然后我爱你。
因为你说你爱我。
……你我间发生的一切,都只和爱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