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殿下。”阿修尔柔声哄他，“再按一会儿，免得渗血。”

亚米尔这才收回手，低头去看他。

“痛不痛？”

许眠也不说话，只垂着睫，看着虫子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

见他还是一副不肯理人的样子，阿修尔无声叹了口气。

“殿下，”他眉心闪过一丝不忍，“是不是我们最近有什么地方，惹您不开心了？”

这只虫子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可眼下面对着他们的小虫母，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才好了。

许眠怔了一下。

原本垂着的眼抬起，眸光微微一动。

亚米尔看他终于有了反应，立刻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心疼：

“眠眠，你把手弄成这样，我们真的吓坏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如果我们哪里惹眠眠不高兴了，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绝对会改的。”

许眠迎上他的目光，像是想说什么，可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亚米尔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担忧更重。

“是不是因为尾巴？”他试探地靠得更近一些，“是它不舒服吗？”

许眠睫毛倏地一颤。

可惜虫子却以为找到了答案，忙哄他道：“其实发育期都会这样的，刚开始控制不住尾巴很正常呀，我们小时候也一样。”

说到这，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换上一副更亲昵的语调：“而且眠眠的尾巴是银白色的，很漂亮的。”

许眠的脸色几乎一瞬间白了下去。

亚米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小心打量小虫母的表情：“眠眠？我是不是——”

“亚米尔。”

阿修尔忽然低声唤了他一句，抬眼看了他一下。

亚米尔也发觉许眠的异样，立马闭了嘴。

“对了殿下，”阿修尔替人将被子往上拢了拢，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兰洛斯特夫妇今天带着小儿子过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只是您一直睡着，没敢上来打扰。”

“兰洛斯特家的？”亚米尔偏过头，像是想起什么，“就是前阵子出事那个？”

兰洛斯特家在虫星贵族里向来很有分量，与阿修尔家也来往颇深。那位小少爷出事的消息，前些日子在贵族圈里传得不算小。

“嗯，”阿修尔点点头，“手术是我做的，后来一直在我这复诊。”

他说着，看了眼床上的许眠，语气又放缓了些。

“那孩子醒来之后，就一直说想见殿下一面。只是您前阵子身体不舒服，我们就没有答应。”

许眠没什么反应，只跟小猫似的缩在被子里，耷拉着脑袋，像是听见了，却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阿修尔也不急，又垂眼看了他片刻，见他没有继续往被子里缩，才继续缓声道：

“前几天他们来复诊时，又提了一次。”

他顿了顿。

“我问过阿洛，他的意思是，若殿下愿意，这段时间可以让他偶尔过来陪您说说话。”

“那孩子年纪和您差不多，性子也安静。我见过几次，不是吵闹的人。”

亚米尔趴在床边，也小声附和：

“眠眠一直待在房间里，会闷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许眠身上。

小虫母已经很久不让他抱了，如今连靠近一些都会往里躲。

他瞥了许眠一眼，指尖悄悄勾住被角，像是想碰他，又怕惹人不高兴，只无声地蹭近了一点，声音也不自觉低下去：

“我当然也想一直陪着你，可最近军部真的好忙......要是有个年纪差不多的能陪你说说话，眠眠也许心情会好点。”

他撇撇嘴，又很快补道：

“当然，他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一定让他走。”

许眠的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似乎想努力分辨出什么，可看着看着，心头那点刚涌起来的情绪又消失不见，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

“怎么了？”虫子小心看他。

许眠却一把拽过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

“你们出去吧，我困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虫子们没有再问，只替他将床幔重新放下。

很快，床边响起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直至房门被人带上，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许眠这才一把掀开被子。

床幔被他带得晃了一下，阳光透过纱影落在他脸上，闪着斑驳的光。

房间明明温暖又明亮，可是他心口却越来越堵。

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后来不知是药效未散，还是实在太过疲惫，许眠竟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卧室里没有半点声响，只是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掖好，显然是有人在他睡着后进来过。

出神地躺了一会儿，许眠才慢吞吞地撑着床沿坐起来。

脚尖踩到地毯上时，他身子还有些发软。

屋里太安静了。

静得他胸口又开始发闷。

这么多天来，他破天荒地想出去走走。

许眠赤着脚推开卧室门，门口的虫侍似乎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把声音咽了回去。

“您要吃点什么吗？”

“厨房一直温着汤和点心。”

迎上虫子们殷切的目光，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往楼梯口走。

许眠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脚下的台阶是近乎透明的浅银色晶石，一阶一阶半悬在大厅一侧，沿着墙面缓缓旋下。

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一点点漫上来，连混沌的意识都清醒几分。

楼下没有人说话，只听仿古壁炉里的木柴默默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半，却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眠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巨大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沉在天边，浅金色的余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正落在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暮色映在少年白得几近透明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极淡，透着几分久病初愈的单薄。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窗前的少年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下一瞬，许眠对上一双漂亮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少年看起来很虚弱，唇上没有血色，可那浅茶色的眸子却静得出奇，望过来时，莫名让人心口轻轻一跳。

他的目光在许眠面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隔着几级台阶，朝他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殿下，很荣幸见到您。”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我是兰洛斯特·西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