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壹.

被做了这么一场局，即便郭少在得知宋奇英同样也被瞒在鼓里、当晚与他同探地牢时并无其余心思后多少是降了些防备，但他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把一切都交代了。如今他和邱非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总不会傻到这时候把那带头劫狱的人的身份供出来，总归邱非扫到贺铭那一眼后也未多说什么，两人心照不宣地保守下这个秘密，都只说是那家伙趁人不备逃了，自不会往嘉世商行和神奇山庄身上引祸水。

经了这么一遭，郭少也不好再跟着霸图军的人回营，虽也知道他们没有证据说自己和丁安背后的势力有关，但他又不是个傻的，还能明知张新杰在怀疑自己还主动往火坑里跳？没这么做事的。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跟着邱非上马跑了，临走前还不忘跟宋奇英道了声谢——一码归一码，就宋奇英想方设法带他进地牢问上这么一圈来说，怎么谢他都不为过，这一趟能结识到这么一个朋友倒也不亏。

折腾下山后天都快亮了，通宵未眠，两人却都毫无睡意。

郭少后反劲儿的脱力涌上全身，四肢沉得像灌了铅，他这毕竟也是才恢复内力不久，就先后对打了两次，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放松下来倒也真觉得有些疲惫。

但身体和脑子是两回事。郭少整个人都挂在了邱非身上，还偏着头紧盯着邱非不放，盯着盯着就发现邱非耳尖红到脖颈，顿时又忍不住笑，忽然又想起贺铭骂他那句“搞断袖”，赶紧又当笑话讲给邱非听。

邱非听了也笑，全没将这句指责放进心里。他爱上郭少与旁人又有何干，他向来有主见，且不提关系稍近些的夏仲天、肖时钦他们在得知了自己与郭少的关系后都未曾批评过什么，贺铭这人说些什么闲话他也不会过多在意就是了。

话赶话讲到这里，郭少赶紧又问邱非去这一趟有没有问出什么，当年的嘉世商行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也正好同他从贺铭那听来的解释对上一对。

邱非去这一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去之前，他只知道嘉世商行那位前掌门人陶轩如今隐居于河朔一带，想着找起来或许要多花些功夫，倒是未想陶轩竟又支了家铺面做起生意来，铺面不大，陶老板也没敢打着嘉世商行的名义做事，但到底是阻拦不了四起的流言。

邱非起先还当那是谁故意散播的假消息，等真跟着这流言中所说的找到陶轩时自己也是一愣，都没想过这一趟能够如此顺利。

陶轩从嘉世商行离开得也匆忙，当初嘉世刚易主，这人就离开了余杭，像是生怕被什么人追上来似的，留下一地烂摊子赶紧跑了。夏仲天那会儿还同邱非嘀咕，说这陶老板怕不是心里有鬼。

陶轩生意上切割得干净，这些年嘉世再如何也没道理去找陶轩，因而邱非这一趟找上门来，也是着实吓了陶轩一大跳，若不是还要端着些前辈的架子，怕是要立刻闭门谢客。

这一来邱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多年过去，即便是当年再闹得如何惨淡收场，也该放下了，可陶轩一见他出现就面色不自然，眼神乱飘不愿同他对视，表面功夫都不愿、或是不能装上一装，必定是有事隐瞒。

因着他师父的遭遇，邱非对这位陶老板的观感其实算不得太好，只是到底是晚辈，规矩总是得做的，但他也懒得同对方虚与委蛇，很快就直截了当地问起是否听说了如今江湖上广为流传的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嘉世神兵之事。陶轩听罢也是脸色一白，语气僵硬地直说那都是无稽之谈，嘉世从未有过这东西，也劝邱非不要在这上面浪费心思。

邱非见状，便心里有了谱，立刻改为追问暗钥之事，就见陶轩惊得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似的，厉声问他从何得知的此物。

邱非当然不会把郭少的事说出来，只搬出肖时钦来为自己这番话做背书，陶轩一听也没了脾气，只能灰头土脸地认了下来。

暗钥的来历与肖时钦此前同他讲起的差别无二，唯有去向倒是与肖时钦知道的略有出路。据陶轩所言，暗钥留在嘉世就是块烫手山芋，他试图将此物脱手，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途径，总也不能硬吃这个亏，只能暂且收下。他那时一直防备着刘皓的背叛，至于肖时钦，他也不会全信，直到最后，他还以为这两者能够互相牵制，怎料忽地一日被刘皓找上门来，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非说是他私吞了暗钥。

陶轩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什么兵器原材不化作实在的金银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他愁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卖出暗钥，刘皓却反过来指责他，真是有够好笑。

说到底那东西归嘉世商行所有，自然也就归他所有，又怎容得下刘皓这个二堂主觊觎？他那时便觉得，刘皓怕是太不知好歹，以为叶秋不在他就是嘉世商行一把手，说白了，哪轮得到他呢？

陶轩那日同刘皓大吵一架，两人彻底分道扬镳，而刘皓走后陶轩才察觉到微妙，赶忙去到冶炼坊检查暗钥的情况，却发现这东西不翼而飞，更认定了是刘皓自导自演了这场戏，气得险些晕过去。

邱非也曾听说过刘皓离开嘉世商行前曾与陶轩闹得不大愉快，虽有过些猜测却从未知晓内情，这番听来，果真是与暗钥有关。

陶轩认定了是刘皓带走了暗钥，刘皓又认定了陶轩仍将暗钥留在了冶炼坊，这两人倒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邱非没那个闲心给陶轩纠正误会，只觉得好笑。对于暗钥的事，陶轩交代得太过痛快，却也不像是在故意拿假消息迷惑他。陶轩没那个必要骗他这个。

陶轩如今没了嘉世商行，但身上毕竟还有个前掌门人的身份在，如今整个江湖都在传那莫须有的嘉世神兵，吓得他是越来越胆寒，总担心某一日就会被这些个江湖人士追到自家门前，逼他交出那神兵来，他只盼着这一风波能趁早过去，若邱非能替他解决此事也正合他心意。

他对神兵一事这般配合的态度，反倒是证实了邱非所想——陶轩分明是怕他提起叶秋。

邱非不断追问暗钥的事，以此降低陶轩的警惕，直到陶轩真信了他此番就只是为了暗钥一事前来放下心、甚至再次端出了长辈的架子出来时，他忽地话题一转，突兀地搬出当年计划运给霸图军、又在混战中消失的兵器，竟是吓得陶轩魂都快没了。

邱非能查到暗钥的存在还可以往那江湖传言上靠，总归有迹可循，这与霸图军私下里的交易，陶轩是断不敢留下一丁点儿的痕迹，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哪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知道。

可邱非又将这种种往事放到明面上讲，越说陶轩越是怔愣，终于也不得不接受了邱非知晓的实情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