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卡特没说话，只是反复握着那根放置在膝头的黑色手杖摩挲。

这是眼前这位现任家主焦虑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反应。

“是太早了……”

过了很久之后，对方才发出一点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快……加西亚没告诉我会这样。”

他们正位于前往黑斯廷斯星域的运输船上，沿着边境大区的交界带前进。这一批的稀有矿石货量远比第一次试单多得多，所以小霍尔曼亲自跟进，他需要和亚伯特谈一谈后续的贸易问题。

塔夫塔尔至DH7116一线、整个边境大区连带着哈默拉的贸易线都压在SHS身上，如此庞大体量的商业网一般人不敢操舵，哪怕数据天穹运转良好也不能代替活着的责任人签字。

谢利夫打通了安西与边境大区的航线通路，卡特作为SHS深空运输部门的背后负责人则需要及时跟进维护这一项目，确保之后一切能够稳定运行下去。

所以他得在谢利夫的基础上同第一军二度谈判。

可突如其来的开仗消息令这位家主心神不定，一时间坐在自己的船舱内有点神经质地盘手杖。

他比谁都想问一问加西亚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推进计划比预期提前了这么多，但他也知道此刻战场之外的人绝不能乱发讯息令对方分心。

“留意一下情况。”

卡特最后提醒道。

“卡兰和法赫纳跟着他们……那位陛下在的地方不会有事。如果有新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约是怀带着一点莫名的信任，又大约是试图进行某种自我说服，总之小霍尔曼尝试让自己重归冷静。

“任何关于加西亚的消息，我都需要知道。”

相较于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砸得有点懵的哈默拉和SHS深空运输部门，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则显得没这么惊讶。

毕竟卡兰在搞事情前给朗做了报备。

面对着柯克一惊一乍，满脸“怎么这就打起来了”的震撼表情，朗将刺豚一把摁回椅子里。

“加你的班去吧。”

冷酷无情的恶豹说。

“帝国的首都星开战并不能减少你面前的待办事项。”

柯克勃然大怒之外又一次勃然大怒。

想也知道，他的怒火毫无卵用，哪怕遭了迫害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

反倒是艾琳和塔娜，盯着战术指挥中心的悬浮屏看了一会。

“你家那位搞出来的？”

手里端着茶杯的女人笑嘻嘻地问。

“我是指我们的总指挥。”

“我不是军队出身，但我是科学院出身。我猜现在这种时候两边能够不讲基本法地打起来，一定是你那位陛下搞出了什么一般人理解不了的新点子。”

还真是。

就连革命军主力舰队内部的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突袭首都星的那部分战舰是如何绕过封锁线的。

“你可得小心点保护好他。”

永远情绪轻快的艾琳耸耸肩，捧着热茶喝一口。

“格鲁萨会恨不得将其中的秘密研究个一清二楚——他们那群人早想挖开裂隙弄、看清里面藏着什么，光是航行实验就做过数不清的轮次。如果让联邦高层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真的被人轻易地做到了，我都不敢想象盎贝这个老怪物会发什么疯。”

“他们读取过我的小队成员的大脑。”

一向沉默少语的塔娜也突然插入对话。

“因为那些研究员想要挖出卡兰的秘密——内部流通的文件里，这些人对白皇帝进行了编号，将其界定为特殊待回收研究现象。”

不是人，不是待回收物，而是某种现象。

朗因为这句话变得没有任何表情。

那更类似于一种隐藏得很深的、被强行压回胸腔的怒火。

“他们做不到。”

前任第五军军团长、现任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说。

“他们永远也别想做到。”

*********

突如其来的袭击炸穿了首都星的防空网。

在这样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刻，白日的流星雨自近地轨道降落，轰碎那些轨道站点、人造卫星，以及部分地表军事基地。

永远风和日丽的天空洒下闪亮的、不断落下的碎屑，每一片都是尚未燃烧殆尽的设施残骸。

正在例行开会的阿斯特和拜伦收到消息时，像是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

永远胸有成竹、傲慢又平静的老人问。

“哪里？”

等到确认真的是首都星遭到了袭击后，会议被立刻解散。

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冲向星港或是自己的家。

阿斯特和拜伦则是属于前者。

在面对已经烧到近前的战火时，这两位大君甚至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浮现，直接下达了指令。

“去星港。”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筹备。这些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宝贵的人永远不会和一颗星球共存亡，他们早早地完成了资产转移，还做好了随时走人的准备。一旦第一防御链呈现出溃败的趋势，阿斯特和拜伦家族的人会立刻舍弃瓦尔哈拉一号星。

只不过突然发难的攻击令一切提前太多，他们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堵了门。

“沙立钦在哪里？将沙立钦带上，所有人先撤出交战范围内，然后拉起反击战线。绝不能让反叛军抓到我们，那才意味着战争真正地走向结束。”

沙立钦在自己的宫殿寝室里。

这位皇帝趴在窗台上，看见了天空降下的“雨水”。

那是闪着光的，纷纷扬扬的大雨，带着燃烧的火焰和高温，落在箱庭般永远春暖花开的大地上。

胖得睁不开眼睛的脸上带着点好奇，带着点惊讶，好像他的人生中所环绕的无形屏障第一次碎裂。阿斯特口中的“反叛者”和“低等人”踩着血路撕开了这道天幕，让那烧光帝国五十余颗星球的燎原之火扑向最后的恒星旗。

“啊。”

皇帝发出了小小的感叹声。

他仍然害怕，但也确实满怀讶异。

而当这两种情绪全部沉寂下去之后，沙立钦·安布罗斯·克里芬笑了起来。

窝窝囊囊的男人站在敞开的窗户前，向着惊慌地环绕在自己四周的卫队和宫廷侍从张开了双臂。

他依然胖，也依然臃肿，却尽量地站直了自己滑稽可笑的身体。

“将王冠和权杖取来。”

这位结结巴巴了一辈子、讲话没人听了一辈子的皇帝口齿清晰地说。

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但绝无停顿。他诵读了上百万字的爱情歌剧，睡去和醒来时都默念着那些不会引人怀疑的台词，零零星星地从中拼凑出自己的话语。

“替余更衣吧。”

“在那之后，请离开这里，尽快寻找能够确保你们安全的避难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