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胡塞以及所有特殊行动成员人生中最特殊的十秒钟。

那些随行者直到临行时分才接收到通知，知道自己要执行怎样的任务。

每个人都感到害怕，这种怕不像是担心自己死在战场上，反而更接近于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

为了尽可能地节省空间，而被塞在一起的两支地表机械作战旅成员坐在黑暗中，挨挨挤挤地紧贴着彼此，好像这么一来就能聚集起对抗虚无的勇气。

他们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整艘飞船发出的高亢警报。

那是密蔽场和相位防护层进入高负荷状态的声音，除此之外宇宙变成了绝对安静的黑洞，吞噬掉一切，就像是有什么将人类维系在这一侧的事物正在逐一断裂。

白玛透过微弱的应急灯光，看见坐在角落中的乔茜。

对方低着头，没有移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神情。

一沓铭牌被这战场上的报春鸟攥在手中，贴近嘴唇。

于是白玛明白了——没有人不怕。

他怕，乔茜怕，被塞进飞船的所有人都怕。或许就连带领他们作战的胡塞副总指挥都在怕。

但这世界上的苦有那么多，吃也吃不完；同时这世界上的路也有那么多，怕也要走，难也要走。

有什么看不见的事物贴着裂隙游动，挡开不断涌近的潮汐。

即便如此，一丝奇异的感受仍作为副作用浮现出来。短暂的十秒如同被拉长成永恒，人类轻易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那些经历和记忆从遗忘的最底层被翻搅至表层。

阿卡夏试图将落入其中的一切分解成记忆的长轨，让有形的实体摆脱沉重的束缚、转化并进入更高的维度。

乔茜看见记忆中的母亲，对方黢黑干枯的手掌轻轻地梳理着她有一点点卷曲的头发，为她戴上掉色的塑料珍珠的发卡。

她看见自己不顾一切地跑向革命军的士兵，请求他们给自己一支止痛剂。

她看见面对起哄的约瑟芬脸涨得通红，连一句不结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看见对方躺在0013的地底下水道中，将最后的无尘等离子弹交给自己。

在这样持续闪回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和0013的年轻向导——加入了革命军的白玛面面相对，似乎共同的数据场景记录让他们在同一个意识片段中共享了某种信息。

看清对方穿着的是革命军制服的瞬间，她已意识到这属于某种意识的错位与交叠。更多的围绕在她身边的战友也是，人与人之间总会带有产生那么一点交集，而正是这样的交集在阿卡夏内铺展成一个关联的整体，他们看见和彼此有关的部分。

连机械震动声都消失殆尽的指挥舰舰桥中，胡塞看见塔夫塔尔的大日。

旧地的人类称呼唯一的主序星为太阳，这样的称呼直到宇宙大移民时代开启、所有人脱离了地月系也没有改变。

炎热的光线照射在七大山脉间，蜿蜒的河流与蒸腾的热浪，湿热的林木间无数开凿的矿井。

他看见那些自己都不再记得的幼年期画面。阿方索趴在地上，还没有换牙的孩子带着满嘴的血，站在旁边的人低声讨论要不要给这漂亮又难驯的刺头动手术。

他看见在给自己的脸上纹满张牙舞爪的纹身后，福利机构的负责人勃然大怒，将他打得整个脑袋肿起来，整整两天连水都喝不下。

他看见在那个名叫寇寇的孩子被送回来时，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蓝眼睛的阿方索攥着被子，第一次没能管理住凄厉的、痛苦的、不像是人类的声带能够制造出的动静，同时还要将脸死死地埋在床上，像是要将那回荡的声音按死在枕头中。

在那之后是更加昏暗的画面，地下大赌场昏暗的房间，所有人挤在一起，每一个人都担心遭到维塔的追捕。

不可一世的大君被从座椅上扯下来时，胡塞自己站不稳，同时还要扶着同样站不稳的兄弟，他们的血流到一起去。

维塔的交换船只在安静的宇宙中炸成一团火球，将一切被烧灼的、皮肉焦糊绽开的惨叫声都隔绝在绝对的寂静之中。

比利大君的头颅被砍下来，和染血的恒星旗一起被悬挂在高耸的旗杆上，到死对方还在破口大骂站到自己面前的反叛者是背信弃义、背叛盟友的小人。

大平原上硝烟弥漫，刚刚得到重建的城市被帝国的联合镇压军焚毁在一夜之间。回到故乡的孩子放声大哭、行走在焦土和灰烬中。

然后……然后绿色出现在这份记忆中。

当日轮的光辉拂过清晨雾气中的塔夫塔尔，河畔的莎莎草与长寿花抽出了新芽，稠李取代被砍伐的金合欢数，长柳沿着航运河垂落下细细摆动的影子。就像是春天再一次降临在了这片大地上。

淤泥与沙子被大型机械挖起，航行的船只吃水变深，围观的塔夫塔尔人趴满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惊叹着注视曾经难以想象的场景。

经常叫嚣着“你如果敢撂挑子我就带着革命军转型雇佣兵团”的人看着自己的记忆，仿佛在看什么连他本人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阿卡夏的长轨记录一切，哪怕那“一切”中的很大一部分，当事人自己都早已遗忘。

在混沌到失去意义的静止时间中，像是有什么人、什么声音贴着所有人的耳畔轻语，将迷失在裂隙深处的群体意识带回这一侧的世界。

“去吧。”

那声音说。

“回到故国的土地上去。”

下一秒，一头栽出通路的三艘阿尔法战舰恢复了所有的声音、信息收发状态和线性时间流速。

非常规通路瞬间闭合，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

帝国首都星瓦尔哈拉一号星没有意识到新的访客已抵达，对方绕过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第一防御链，就像落入池塘的雨滴般悄无声息。

锁定状态的每一张悬浮屏都在飞快地刷出解锁通知，安全指示绿灯依次亮起，密蔽场与相位防护层进入半冷却低负荷运行期，视讯传感回归正常。

胡塞坐在舰桥的座位中，像是自一场漫长又短暂的梦境里醒来。

他面前的战术图标已得到刷新，中央巨型投屏上的外部景象清晰无比。

他看见一颗淡蓝色的行星。

就像最初的远征队离开旧地时，最后回望那一眼时所见的景象一般。一切都是宇宙的尘埃，人类离开自己的故土，踏上了新的故土。

挥散轻微晕眩的人站起身，胡塞开启全队内部通讯频道。

“在对方的防御系统和密蔽场启动前，所有人准备突破地表防线。”

“不要节省火力，也不用节省能源弹药，以最快的速度进攻。”

“给我炸瘫他们的防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