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听得有些惊讶。

“记得倒清楚。”

菩提颇为得意，“师父也教过。”

“那依你看，你师父属于哪一门？”

“形势家。”

他答得毫不犹豫。

“师父说，打仗不能只看兵多兵少，要看谁先占了势。就像上回羌人来犯，他先让黑铁骑退，等他们追进山谷，再从两边包过去。”

阿祇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蒙逊以前性情桀骜，在北凉寄人篱下的几年性情变化不少，如今深谙骑兵之利，善于乘势而动，更懂得隐忍蓄力。如今屈居段业之下，表面奉命行事，暗地里却已将张掖军政握在手中。只是这样的人，往往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师父确实善于用势，也懂得韬光养晦。”阿祇道，“不过，菩提，兵法不是只教人如何取胜。”

“那还教什么？”

“教人知道，什么仗不该打。”

菩提安静下来。

“再勇猛的将军，也不能回回都靠冒险取胜。你师父有胆识，有谋略，可有时过于自信，不肯听旁人的劝。若有一日判断错了，赔进去的便不只是几匹马、几副甲，而是许多人的性命。”

她顿了顿。

“你说上回虽然打了胜仗，却折损不少人马。那你可曾问过师父，这一仗为何非打不可？有没有别的法子？”

菩提认真想了半晌，摇摇头。

“没有。”

“那下回不妨问问。”

“师父会告诉我么？”

“他若真想教你兵法，自然该告诉你。”

菩提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阿娘，我觉得大伯是兵权谋家。”

阿祇一怔，“大伯？”

“嗯！大伯不爱打仗，可他总能想到办法，让别人不敢来打。”

阿祇不由笑了，“你这小聪明。”

“师父说，大伯心眼多，那是不是就是大聪明？”

阿祇笑意更深。

“那阿娘呢？”她故意问。

菩提上下打量她一番。

“阿娘是兵阴阳家，也是兵技巧家！”

“为何？”

“阿娘会看星星，会算日子，还会造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回你让人捎来的自己转的木轮玩具，师父看了好久呢。”阿祇忍俊不禁。

“照你这么说，倒叫你把好话都占尽了。”

阿祇笑着问：“那菩提呢？”

菩提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眉眼间那点狡黠，竟与阿祇如出一辙，“伯父和师父都很厉害，不过我是阿娘的孩子，肯定要像阿娘一样。我觉得阿娘说得对，如果能止戈，总比一直打仗要好。”说着，他歪着头问：“阿娘今日还要教我什么？兵法么？”

阿祇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夜暖阁里的葡萄酒，以及那位自诩精通权谋、最后却栽在自己手里的某位“形势家”。什么兵权谋、兵形势，终究都是纸上的学问。真到了跟前，任你有千般算计，也未必防得住一时轻敌。

“今日不讲兵法。”

“那讲什么？”

阿祇看了看窗外。

秋阳正好，竹林间落着细碎的金光。西院外有一道活水渠，沿着府墙蜿蜒而过，渠畔芦苇丛生，想来还能寻到几尾肥鱼。孩子病了这些日子，整日困在屋里，难得今日有了精神。与其再教他那些攻城略地的道理，不如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走，阿娘带你钓鱼去。”

菩提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真的，顺便教你认几味药草。”

“有毒的也认么？”

“嗯，先学会分辨，才知道哪些不能碰。”

菩提想了想，又问：“那钓到鱼呢？”

“自然带回来。”

“阿娘给我做鱼汤？”

“没问题。”

菩提欢呼一声，忙要跳下榻去找鞋，起得太急，胸口一闷，又轻轻咳了两声。

阿祇扶住他，“慢些，鱼又不会长腿跑了。”

“可是鱼会游走呀！”

阿祇被他逗笑了。她替他穿好软靴，又取来一件轻暖的夹袍披上。菩提乖乖张开手臂，任她系好衣带，仍不忘催促：“那我们快走吧！”

阿祇牵起他的手，走出西院。

阳光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菩提走得不快，却一路仰着脸说个不停，时而问水渠里有没有大鱼，时而问钓上来的鱼能不能养在缸里。阿祇耐心答着，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史书里的沮渠牧犍，有王位，有征伐，也有一场无法挽回的亡国之局。而今日的菩提，满心惦记的不过是一尾鱼，和阿娘亲手煮的一碗热汤。她握着那只温暖的小手，心想：今日便让他只做菩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