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祇与菩提已搬进了太守府。

菩提病后尚虚，昨夜虽睡得安稳，清晨起来仍有些咳嗽。蒙逊嫌佛寺里人多，夜间照料不便，索性命人将孩子接回府中，连惯用的药炉、书卷和那一摞画纸都一并搬了来。

太守府西院原是蒙逊的书房，临着一片小竹林，如今收拾成了菩提的住处。窗下铺了厚毡，榻边摆着炭盆，廊外还特意挂了一架秋千。菩提看见秋千便想去坐，被阿祇拦住，只好趴在窗边望着。

“等病好了。”阿祇道。

“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今日比昨日又好了一日。”

菩提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争辩。

午前，蒙逊来了一趟。

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柄短刀，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进门时，菩提正伏在案上画马，阿祇坐在旁边替他削炭笔。蒙逊在案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炭笔，替马添了两只耳朵。阿祇看着那对长得出奇的耳朵，忍不住道：“你画的是驴吧？”

菩提笑得直咳，蒙逊只好放下笔，认了这桩冤案。

看出阿祇仍在介意昨天他在寺里的冒犯，沮渠蒙逊如刀刻般的脸，跟着菩提的笑容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协调的笑容，可阿祇对他仍有芥蒂。

对阿祇说：“我一会儿带你去见无谶。”

沮渠蒙逊这回倒是说话算话，终于带阿祇去了佛寺，见到了无谶。

然而，看清他的那一刻，阿祇却怔在了原地。她记忆中的克里雅不过三十多岁。上次相见时，他刚从西域逃难回来，被风沙晒得黝黑，满脸沧桑根本看不出模样，谁知这次见到在张掖“修行”的无谶，真实容颜竟然衰老得如此明显，两颊深陷，颧骨突起，眼角与额头的纹路清晰得刺眼，乍看之下，像个年近五旬的人。

禅房里光线昏暗，阿祇才跨过门槛，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无谶闭眼坐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听见脚步声，迟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撑着地面，踉跄着想要起身，膝头却一软，索性手脚并用地朝她爬来，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急切：“辛薇，救我！”

阿祇尚未反应过来，沮渠蒙逊已横身挡在中间，一脚将无谶踢开。无谶闷哼一声，跌回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沮渠蒙逊将阿祇护在身后，垂眼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无谶，看清楚了，这是谁？”

无谶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动，喉间挤出几声古怪的声响，似哭又似笑。他慢慢抬起脸，目光越过沮渠蒙逊，仍死死盯着阿祇。

他的声音响起，“我当然知道，她是谁。”

阿祇开口问：“禅师怎么在这？”

他扯了扯嘴角，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她，“祖慕祇……传说中，你是天神转世的女儿。”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阿祇脸上来回游移，像是非要从中找出一点变化，他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凹陷的面颊，神情渐渐变了。“可为什么……你的样貌一点都没变，我却老成了这样？”

他再次看向她，乐都一别后，他就被李暠强制不得接触阿祇。陇西大婚之际，无谶先是被关在府中地牢，赶上城中大乱，李暠出征，他就跟着细作们逃到城外，先遇见沮渠男成的人马，不知是他的幸或是不幸，沮渠男成在赤沙谷兵败，丢下了他。最后，竟被沮渠蒙逊所救，关在这座佛寺中。

无谶带着近乎疯狂的试探，“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血。”

穿越那日，她与克里雅一同掉入流沙。

克里雅这些年反复回想，如果说起穿越的不同之处，除了辛薇是女人外，那么就剩……她那夜受了伤。阿祇还未开口，无谶便又往前挪了半步，眼里浮起一丝狂热：“辛薇，你带我回去好吗？我受够了这里，回去就去自首，林教授也一定在找你，你不想让他老人家担心吧？。”

他这个样子，越发显得疯疯癫癫。

阿祇望着无谶清瘦衰败的脸，心头发紧。

“你先冷静一下。”

无谶几乎不像她曾经认识的克里雅，阿祇轻声问道：“上次，禅师给我看的那星图呢？”

无谶则对她的询问没有反应。

沮渠蒙逊从袖中取出半张羊皮星图，问：“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阿祇吃惊地看着它。

无谶伸手去抓，沮渠蒙逊却将图移开，那只枯瘦的手僵在半空。沮渠蒙逊道：“找到他时，他身上只有这件东西还算有些价值。”他缓缓展开羊皮，目光掠过阿祇，才落回无谶脸上，“你若还不肯说实话，我便把它烧了。”

阿祇听得出，这话也在敲打她。

她没有看那张图，只望着无谶，等他开口。不一会儿，无谶喉间挤出一声低笑，对沮渠蒙逊道：“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是你不信。”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阿祇，眼中又燃起一丝急切。

“她叫辛薇，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被困在这个该死的时代。辛薇，你告诉他——他将来会成为凉州的王。”说着，他又看向沮渠蒙逊，急着解释：“大单于，你知道的，我从追随段业时起就一直在帮你，因为我知道未来，段业会败，沮渠男成会败，连李暠也会败给你……你逃出陇西，就是为了投靠未来的凉州之主。”

阿祇心头一沉，面上一言不发。

无谶仰头望着她，像是只要她肯点头，便能证明自己并未疯癫。沮渠蒙逊也看了过来，没有催问，只捏着羊皮一角，静静等着阿祇的反应。片刻后，阿祇在无谶面前蹲下，与无谶对视。她看了一眼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嘴唇，脸上露出懵懂困惑的神情，“禅师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无谶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阿祇对沮渠蒙逊无辜地道：“我想要那图，是因为上面的精绝文，你知道我平日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当年佛塔下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曾告诉过你我在寻找精绝国的家人，他们来自精绝，所以，有关精绝的任何蛛丝马迹我都会上心。”

她又看向无谶，语气温和：“禅师许是幽居日久，忧思过甚，才生出一些妄念。往后不妨静心抄经，潜心礼佛，少问尘世之事。待心中清净了，自能远离虚妄。”

阿祇一笑：“我是谁，不重要。”

阿祇的言语坦然，沮渠蒙逊望着她，听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祖慕祇，亦是尹班昭。昔年孤苦无依，在西域讨过生活，幸得到善爱阿姊的照拂。原本想着一起回到精绝生活，谁知世事难料……我是怎么一步步从大漠走到这里的，你沮渠蒙逊心里最是清楚。”

她那句“谁知”，故意瞥了眼沮渠蒙逊，拜他的黑铁骑所赐，阿祇几次差点黄沙掩白骨。于是，沮渠蒙逊卷好羊皮图，就交到阿祇手中。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这个。”

好俗套，这样的表情在沮渠蒙逊脸上很是违和。

阿祇仰头望着他，声音反倒平静下来：“我如今是西凉公的尹夫人，这东西无关政局，不过是我的一点执念，你肯给便给，不肯给，我也不强求。”

以退为进，她抿紧嘴唇，就这样直直看着他。假话掺在真心话里，最难分辨，尤其对沮渠蒙逊这样的人——他未必肯信她无所求，却很清楚，自己究竟亏欠过她什么。

阿祇转身欲走，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星图塞进她掌中。她垂眼问：“这回要我拿什么换？”他眼神微沉，靠近她只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稍晚，我自会去找你讨要。”

阿祇将图收进袖中，不置可否。

墙角传来无谶的冷笑：“给了她又如何？她看不懂的，你们不如带上我。”阿祇回头看了他一眼：“若看不懂也是我的命，那此图留着也无用。”说罢便往外走，身后顿时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等等！”

无谶撑着墙坐直，急道：“图是我发现的，带上我，我可以帮辛……，不，是尹夫人，我可以找到图上的井门。”什么井门，明明是五行八卦的所谓生门，如果辛薇都看不懂，那克里雅就更不可能看得懂。

“多谢无谶禅师的馈赠，半年前在陇西或许我们还能合作，但现在你我立场不同，禅师不如安心在此修行。回头，我会让人送些金银珠宝来，定让禅师满意。”其实阿祇不是心狠，只是她还没想好，是否真的想穿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