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宗亲随之俯首。
这一次,阿祇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唤她:“主母。”
堂外晨光正好,古柏的影子落在石阶上。三岁的敬爱跪在李衡身旁,学着众人俯身,头上的金铃轻轻响了一声。
祭祖过后第三日,李暠与阿祇启程西归。
陇西城外,秋风卷起旌旗。西凉将士列队于官道两侧,辎车、驼队绵延数里。城门外挤满了送行的人。有人提着新烙的胡饼,有人抱着酒坛,还有几个月泉坳来的乡民,硬往车上塞了一筐新枣。
阿祇好不容易谢过众人,回到车旁,便见李衡拄着木杖,独自站在路边。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青衫,腰间仍挂着那只旧荷包。见阿祇走近,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主母。”这一声叫得十分端正。
阿祇瞧着他,道:“怎么今日不叫祇主了?”
李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不是不许我说么?”
阿祇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他。书册用青布包着,边角已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几张折叠的图纸。
李衡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
上面画着一架抛丸机,旁边密密写着尺寸、机括与试验所得。再往后翻,有沙漠中的水井、山谷里的风车、不同地方的房屋与农具,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巧器物。图旁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还留着涂改的墨团。
“这是……”
“我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物,还有琢磨过的器械。”阿祇道,“有些做成了,有些做坏了。你若看出哪里不对,尽管改。”
李衡小心翼翼地摸着书页,忽然翻到一处画满小圆点的图纸,惊讶道:“撒豆成兵?”
阿祇眨了眨眼,“这页可别拿去给家主看,他说这个劳民伤财,有待改良。”
李衡终于笑了,却很快又低下头。远处传来催行的号角,还有耐心等待尹夫人的家主,他望了望绵延向西的车队,手指不觉攥紧了书脊。
“我真的不能一起去么?”
阿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衡的阿父阿娘终究舍不得让年幼且腿脚不便的儿子远行,何况他尚有功课未修完,此去敦煌路途遥远,随大队迁行也未必轻松。
阿祇微微弯腰与他平视,笑说:“急什么?敦煌又不会长腿跑了。”
李衡抿着嘴:“可我想,跟着主母。”
阿祇伸手点了点那本手札,“先把这些读明白。过几年,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去敦煌,去玉门,去更远的地方。”
李衡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从荷包里摸出那枚黝黑的小铁丸,托在掌心,冲她晃了晃,“这个我还留着。”
阿祇笑道:“收好了,小豆子。”
李衡赶紧把铁丸藏回去,像怕旁人听见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车队前方,安迦正趴在车窗上,伸出小手朝李衡使劲挥舞,“九叔父,你不来么?”
李衡扬声答道:“我过几年再去找你们。”
“几年是几天?”李衡被问住了。
阿祇忍笑道:“等你长得比车轮高些。”
安迦低头瞧了瞧车轮,十分认真地答道:“那要好久呀。”
李暠策马来到车旁,向阿祇伸出手,“该走了。”
阿祇握住他的手,翻身上了马车。
李衡对他们郑重行礼,旌旗次第扬起,车轮缓缓转动。城头鼓声响起,陇西父老沿道相送,直至城郭渐远,仍有人站在高坡上挥手。长长的队伍越过田畴,沿着河谷向西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阳下浮成一层淡金色的雾。
李衡站在路旁,久久没有挪步。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他才低头翻开手札。第一页的空白处,阿祇添了一行小字:天地很大,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