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醒恭每月一次的授课,向来是女学里最让人既敬畏又期待的时刻。
他照例坐在讲堂正中,目光扫过底下端坐的学子。大部分孩子都低着头,神情专注,唯有前排新来的那个,穿着学堂新发的短衫肥裤,发式为了清洁方便,也是刚刚能束起,不会多余的长度,远看买个女孩都差不多,这个却是坐的最直的一个,从讲台望下去,有的缩着肩,有的低着头,也有的眼神乱飘,更显得她突出。
师生行礼回坐,也只有她做的规矩,看来这就是裘山长看重的资质好的孤女了。
“一个月里,你们上了四种课程,有数算,格致,还有材料,那,今天谁告诉我,今天把咱们这间学舍重新布置,你们先要改哪里,改什么什么样?”
明明周先生该讲的是识字明理,有时候会讲一些诗词文章,怎么今天把格致先生要讲的都拿到课堂上来了?孩子们不懂,但听得都很认真。女孩们思考着,片刻,有个跃跃欲试举起手,周醒恭看看她,又看看裘山长关注的孤女,她没有举手,却满眼笃定。
“那你来说说,你要怎么改,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长相,周醒恭熟悉,也隐约记得他好像是这个课室里边年龄最大的孩子,可是名字还真记不住。
“回周先生,学生叫---原本叫胥三丫,后来我就来到这里,改名为周紫莹。”
“怎么连姓都改了?”
改名这件事,周醒恭是知道的,大多数穷困的女孩子都没有什么名字,能按排行叫的还是正常父母,女孩子家一些诅咒的名字叫做断,叫做阻,叫做停,叫做臭,甚至很多叫做夭,这里的夭可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夭折的意思,盼望着这些女孩子早死,好生男孩,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太多,改姓---还是第1次听孩子说。
“回先生的话,学生的母亲生弟弟的时候,祖母说初一出生的孩子必然还是女孩,说非让憋到初二再生,后来母亲和弟弟一尸两命,祖母和阿爹说,是学生不祥,才克死了弟弟,第3日,父亲说起亲,女家不喜有我,父亲就打算把我卖做丫鬟,去年的时候年成不好,一个卖死契的丫鬟,也就三两银子,牙婆说我长相不错,能卖五两---就是---就是---祖母又按了手印,把我卖进了胭脂楼---”
周星恭看着这学生,断断续续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喉咙里涌起了一阵苦涩,即使是在沧州的那几年,见惯了苦孩子,可是在这里,自打学校安排在慈幼院的旁边,好像每天都有悲惨的事情发生,他还是不能内心毫无波澜。
女孩声音里的颤抖让很多孩子都动容,唯独那个仪态俱佳的,好像在认真思考着刚才周先生的课题,怎么改造这间屋舍,甚至手里的炭笔已经开始画了。
“---学生装作恭顺,挨了几次打之后,就放松了警惕,有一次后半夜,趁着前头他们忙,我就逃了出来,正好遇见酒楼出去采买菜蔬的伙计,他说我的父亲不配为人,在酒楼里收留了我一天,第2天掌柜的派人把我送到了这里。”
她没有说自己过得有多么苦,也没有控诉,可是好像在场的女孩都能感同身受一样,有眼窝浅的已经开始落泪,资质好的女孩仍然在桌上写写画画。
“来的时候山长说可以改名,我就顺带把姓也改了,想到先生您姓周---学生就擅作主张,我知道---您是当今太傅---我本不配---可,学生想学本事,想靠着自己的手,堂堂正正的为自己做主,求先生应允。”
一番话说完,满堂尽是啜泣之声,好像都忘了先生之前的提问。
“周紫莹你记住,无论柴赵钱孙,还是周吴郑王,你既然自己选了,想姓什么就姓什么,那位伙计说的对---你的阿爹,把你带到世上来,是减少了他一丝罪孽,他不配给你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