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温柔之王的号角能不能召回摄政冕下。”
凯斯宾惊讶地看着脚边的獾,这神奇的能言兽嘟哝的声音太小——也可能是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太大——他没能听清:“什么?什么冕下?”
“哈,那我得祈求她能饶过我的小命,特鲁夫汉特,你是不是忘了我爷爷是在哪边的?”与獾同一水平高度的矮人嚷嚷起来。
“冷静点,尼卡布瑞克,她当年没取走你先祖的命,现在就不会取走你的,你们投降了,记得吗?”
“矮人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矮人暴躁地说,“我们、我们那是、对,我们是厌倦了白女巫的暴戾统治!”
獾耸耸肩:“随你怎么说。”
“所以你们说的,额,摄政?那是谁?”凯斯宾茫然地问。
“哦,你知道四位王,却不知道摄政?”尼卡布瑞克嗤笑,“阿斯兰亲自敕封的摄政王冕下,‘牧狼之狼’,‘金色摄政’,当年单枪匹马与白女巫鏖战七天七夜、直至阿斯兰归来才力竭倒下的英雄,我爷爷就是白女巫那边的,我小时候总是听我老爹讲那场较量,我老爹说,她们之间的战斗磨平了一座山呢!”
“每位王都有一位梅林之徒作为老师和守护者,摄政则是所有纳尼亚人的守护者。”獾补充,“但梅林之徒们比国王们更早离开,有人说是因为摄政伤势太重,只能回到阿斯兰的国度养伤,而梅林之徒们不想和她分开,于是也回去了。”
老师和他讲过的故事中没有关于这位“牧狼之狼”的传说,凯斯宾下意识想追问更多细节,就被矮人粗暴打断:“你跟这个台尔玛小子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们……”
“嘘!”獾突然直起身子,黑润的鼻尖不停耸动,“有人。”
“当然有人,长杆似的家伙,就在你面前杵着呢。”矮人指向凯斯宾。
“不,不是他,是——他们!”獾焦急道,“快跑!”
话音未落,数个穿着锁甲、手持弩箭的台尔玛士兵从树影中涌出,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凯斯宾刚才站立的位置,木杆震颤着发出嗡鸣。
凯斯宾被矮人一把拽住靴子的鞋带往侧方拖去,第二波箭矢紧贴着他们的后背掠过,削断了矮人头顶几根翘起的头发。
“往林子里跑!”獾四爪翻飞,在落叶和草丛之间急速穿梭,“别走直线!”
凯斯宾跌跌撞撞地奔跑,树枝抽打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痕。他的肺在燃烧,靴子踩过潮湿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脚踝传来的钝痛。他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锁甲摩擦的金属声和弩箭上弦的咔嗒声像追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矮人的身躯在灌木根部之间腾挪,灵活得不像一个长年累月待在地洞里的老矮人。他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朝左侧猛地拐弯。
“这边!这边有暗道——快!”
凯斯宾跟了上去,但一根横生的树根绊住了他的脚踝,他整个人扑了出去,额头的旧伤撞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到獾从远处传来的呼喊:“凯斯宾!快站起来!”
于是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用手按在额头上,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知道自己在流血,而且越流越多。
更多的箭矢从头顶掠过,有几支嵌入了身后的树干。他看到矮人身影在不远处焦急地朝他挥手,獾正跑回来接应他。
但士兵们已经从侧面包抄上来。
一个穿着锁甲的高个子士兵率先出现在凯斯宾右侧的树丛中,弩箭已经上弦,箭尖对准了他的胸口。凯斯宾的手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剑掉了。
他抬头,被血液染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命运。
呼——!
风从他身侧掠过,破开即将射中他的死亡。
士兵的动作停在半空。
凯斯宾抹开眼前的血液,才发现那士兵的身体被极细的光线从锁骨到胯骨划开了一道缝,缝的边缘用正在燃烧的金光勾勒出轮廓。
士兵向两侧倒了下去,没有一滴血飞溅出来。
凯斯宾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光的来源,因为下一道光已经落在了另一个士兵的脖子上。
另一个持剑的士兵惊恐地转过身,手中的剑刚抬到一半,那道金色光芒就已经从下方斜撩而上,精准地切入他手臂与肩胛之间的连接处,剑刃没入他锁甲的缝隙,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就从另一半肩膀上划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穿着锁甲的台尔玛士兵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倒伏下去,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叫声。
最后三个士兵扔掉了武器,转身想跑,但那缕风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
凯斯宾只能捕捉到满目金色的残影——甲胄的反光,被风吹起的发梢,和那道从肩膀延伸到剑尖的、正在收拢的金色火焰弧线。
剑刃划过最后一个士兵的腰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然后是锁甲环扣碎裂的脆响。
最后一个士兵也惨叫着倒了下去。
森林彻底安静下来。
凯斯宾撑着地面,血液顺着额角流进他的眼睛,把他的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红。他再次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才看到一个身影从战场中央朝他走来——那人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最后停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
凯斯宾呆呆抬起头。
他首先看到的是甲胄——金色的,表面覆着油膜般的虹彩,边缘处有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动。
金甲的轮廓沿着身体的自然弧度走,包裹全身,但没有任何一块甲片为了“突出曲线”而牺牲防护,更像是肌肉的延伸而非负担。
胸甲正中央,自锁骨下方开始,数道暗色的纹理沿着金属的肌理蜿蜒向下,那些纹理在普通光线下像是甲片咬合的细纹,但只要阳光或火光以特定的角度落在胸甲上,纹理就会变亮、变深、开始移动——
——直到在甲胄上勾勒出一头狼的轮廓。
当光线掠过时,狼的暗影会沿着胸甲的曲面奔跑。它从右肩滑向左肋,绕过胸甲边缘,消失在甲胄边缘,又从右边的肩胛上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看向他。
再往上,护颈之上没有头盔。
凯斯宾后来回忆这一刻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描述她。
他的老师教过他很多词——美丽的、超凡的、庄严的、神圣的——但没有一个词能覆盖他眼中所见。
他想说“金色的发丝”——但她的头发不是单纯的金色,是熔化的阳光织成丝线,垂落在肩侧时每一丝都带着不同的光泽。
他想说“紫色的眼睛”——但她的眼睛不是单纯的紫色,是晨曦和薰衣草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矿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生长在一起之后才能形成的璀璨光华。
他想说“她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他后来知道了,她确实不是。
来人收剑回鞘,视线落在他正在流血额角上。
凯斯宾看到那深金色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挑眉,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觉,但他不知何时突然变好的视力将这个生动的小动作烙印进了心底。
下一秒,一块纯白的手帕盖到他脸上,彻底遮住他的视线。
獾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时,只来得及看清那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林间还残留着几缕正在散去的金色光点,落在林间枯叶上,落叶就缓缓崩解成点点圣洁的金色粒子,像烧尽的纸灰在上升过程中缓缓熄灭。
“那是谁?你认识的人?”獾转头问还在怔楞中的凯斯宾,“瞧瞧这一地……哦,我很想夸一声‘干得漂亮’。”
“她走了。”凯斯宾将手帕拿下来,盯着上面沾染的血迹喃喃道,“我、我没见过她……也许那是你们纳尼亚的人,我没见过那种样式的盔甲。”
“盔甲?”獾语气怪异地问了声,“什么盔甲?什么颜色的?”
矮人一路狂奔过来,手里的短柄斧还举着:“我可没见过这号人物。特鲁夫汉特,你认为她是谁?小子,你看清这位无名氏朋友长什么样了吗?”
“我——我看清了她的样子,金发,紫色的眼睛。盔甲的样式很奇怪,上面有一只会动的狼——”
凯斯宾说着,又看见獾和矮人齐齐变了脸色:“那是你们认识的人?你们纳尼亚的人?”
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鼻尖耸动几下,然后缓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用爪尖碰了碰地上那片正在崩解的落叶,又长久地凝望那些台尔玛士兵身上那些几乎如金色镜面一样光滑的、没有一滴血迹的截面。
“金色摄政。”他缓缓说。
矮人脸色一变:“你认真的?真是她?你可别骗我!”
“我猜的。”獾抬手摸摸鼻子,他的鼻子什么都闻不出来,没有任何能表明来者身份的气味,“毕竟只有那位传说中的摄政,才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不是吗?那群狼可直到今天都在说它们追随在摄政身后跑过荒野的情景。”
“他们吹牛呢,我爸说摄政才没有让它们跟着,她在与白女巫的大战后基本不管事了,根本没出过几次凯尔帕拉维尔。”矮人反驳。
但,如果真是摄政,她为什么又离开了呢?
獾和矮人对视一眼,把这个念头压下。
林间传来急促的蹄声。
一队半人马从北侧的灌木丛中冲出来,他们深棕色的马身上覆着细密的汗珠,为首的半人马的腰间挂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
一只腰间别着剑的老鼠也从倒伏的树干上跳下来,落地时尾巴翘得笔直,机敏地四处观察。
“特鲁夫汉特!尼卡布瑞克!”雷佩契普围着老朋友们转了转,又看向凯斯宾,“你们还活着?我刚才听到了战斗的动静——人呢?追兵呢?”
“都死了。”矮人用短柄斧朝地上的尸体比划了一下,“啊哈,不是我干的。”
“确实,你还没办法跳那么高。”
“雷佩契普!我要砍了你的尾巴!”
“增援是谁?”半人马冷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