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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西藏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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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在拼什么呀?”

“我在拼天安门。”

“那你想去北京,想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吗?”

小女孩使劲点头:“嗯,想去。”

这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就像平静的海水等来了一场飓风,彻底将他的心震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了她:“这个饼干给你吃。”

小女孩看着眼前的饼干想了片刻,随后放下手里的玩具,接过饼干,说:“谢谢。”

她拿起饼干,翻了又翻,眼睛盯着包装袋看了又看,而后小心翼翼地问:“这很贵吧?”

“这不贵。”单郁亭有些惊讶,害怕她因为价格原因把饼干退还。

他对她耐心解释:“这是巧克力饼干,很好吃的,我很喜欢吃,你也尝尝。”

小女孩抿了抿唇,把饼干塞进了口袋。

“拉姆,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特别好听,能不能再唱一遍给我听。”

拉姆再次点头,用藏语把方才的歌又重复了一遍,她的歌声响起,旋律飞扬,单郁亭这才听出,原来她一直哼唱的是那首著名的歌曲《北京的金山上》。

这一曲灵动,清澈的嗓音,用最真挚的感情把这首歌表达得如此美好,就犹如她在地上搭建的天安门一样,这是她的心之所向。

歌曲唱完,单郁亭给她用力鼓掌。

“拉姆,你唱得真好听。”他被她的歌声感动,更心疼她一个人受着冷风在天台上搭积木,他没想太多,只是知道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一袋零食,就想全部送给拉姆。

他伸手把零食递给拉姆,这一次的拉姆却摇头拒绝:“我不要,这个你留着吃吧,你把东西都给我,你就没得吃了。”

“没事的,我还有很多。”

拉姆还是摇头,可他的胳膊始终举着没有收回,他还是很希望她能收下,他想要谢谢她唱歌给自己听。

就在他们彼此僵持之下,只听见楼下一声“拉姆”的呼喊,她弯腰把积木全部抱在怀里,跑了出去。

当她快要离开天台时,拉姆对着单郁亭笑呵呵道:“谢谢你,哥哥!哥哥,再见。”

等到拉姆完全不见踪影,他的那声“再见,拉姆!”才姗姗说出。

自父亲离家后,单郁亭过得很迷茫,他不知道爸爸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家,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更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让他那么善良的母亲患上癌症。

为什么好人在这个世界上要遭受如此之多的苦难与考验,坏人却能享受苦难,从而得势。

这个颠倒的,黑白不分的世界真的公平吗?从单郁亭很小的时候,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他的爸爸离家,她的妈妈患病,紧接着在他少年成长里被各种麻烦找上门,让他更加难以理解和接受这个问题。

在科学解释中,宇宙中存在着因果法则,存在着合一之念,存在着时间的延迟,可在单郁亭这里,这些科学法则,高维视角都给我去他妈的。

每每看见母亲被病痛折磨,他都万箭攒心,恨不得替她去承担。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癌症最后真的会毅然决然地带走他的母亲,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自杀来继续陪伴母亲。他不舍让她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遭受黑暗与孤独。

被精密算法控制的生命体验真是糟糕透了,被苦难折磨得不成人样还要笑着舔舐伤口,再拍手叫好。

如果最后他还能有幸活着,那么降临在他身上的运行规则,他要自己说了算,即便被当成狗来对待,那么那些制造苦难的畜生都得脱了兽皮,穿上囚服,得到他们该有的惩罚。

第二天他离开萨嘎县继续往阿里的方向前行,最后为了有更好的体魄去转山,4号晚上照例整顿一晚后,5号一早他终于见到了这座世界的中心,灵魂的归处,无数人心中的圣地,朝圣者们信仰的终点——冈仁波齐。

相传在一千年前,源自对神山的敬畏与崇拜,就已经诞生了围着冈仁波齐的修行仪式,在佛教徒心中,转山可洗尽今生的罪孽,而对于单郁亭来说,他转山的意义便在于祈愿与赎罪。

祈愿他的母亲能摆脱病魔,赎罪自己的存在,或许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母亲从没认识过父亲,她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好,更幸福。

走在冈仁波齐的沙路上,身体的一切感觉都还算良好,走着走着一旁的转经筒让他抬起相机记录了一张,随后伸手把每个转经筒都摸一遍,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藏族同胞,一步一跪的转山,这样的转山的方式难度巨大,对佛教徒来说也最虔诚,跪拜一圈相当于徒步13圈的功德,而在时间上则是要花费15天才能转完整个冈仁波齐的外圈。

再往上不知爬了多久,单郁亭在远处的群山间,看见冈仁波齐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山头,从他抬头的方向望去,目之所及是连绵的土黄沙石山,在这样的寒冬里是那样寸草不生的苍凉,而冈仁波齐露出的山头犹如希望,是极致荒芜里的生机。一边是天地洪荒般的荒芜,一边是雪白晶莹剔透般的希望,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突然懂得——最强劲的生命力,从来都诞生在最荒芜,最枯槁的土壤里。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中午12点16分,到曲古寺补给点大概走了两个小时,他买了杯泡面和矿泉水找了角落坐下,等泡面泡好的功夫,他拿下脸上的防风墨镜,拉下面罩抬头望向窗外,阳光照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这样的赤热让他正直面贪婪的索取着。

他伸出手摸着光,在深呼吸间汲取着光的温度,如果这份辉煌能将阴湿荒凉的自己晒干,穿透,便也值得。他坐在屋内,明白此行山高路远虽孤苦,但这是条义无反顾必向高山的路。

吃完泡面,他将桌面收拾整洁后,拿上登山杖,背上包继续向前方前进,走到一处山背时,整个群山又将冈仁波齐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出发到现在已有4个半小时,徒步18公里,海拔4900多米,海拔越来越高,氧气也越来越少,他的心肺负荷沉重,路面上未化的积雪和冰渣也让这条转山路走得异常艰难,而这时的他俨然觉得很累了,双腿也越发酸软疲惫,这场关乎体力的试炼对于两天一夜52公里的转山路来说也才算是成功踏出的第一步。

越是到了这种情况,就越要坚持,他拿出相机,放下迫切赶路的心态,沿途拍了许多风景和人,有三两成群坐在路边休息的游客,有带着孩子一起转山的藏民,也有像他一样只顾赶路的徒步者,在他的照片里还有大小不一的玛尼堆和彩色经幡。

在他不知不觉中,终于走到了他今天的住宿点,芝热寺旁的岗加旅馆,因在得知住宿不能单独住,怕一个人睡出问题的情况下,他便在旅馆门口找到了一位也是一个人来转山的大哥一起合住,而他选择了靠窗的床位,透过窗户便能看见冈仁波齐。

在晚上的闲聊中,单郁亭才知晓这位大哥来自河南,来转山的目的,其一是为了给生病的女儿祈福,其二大哥是个佛教徒。大哥希望通过这次转山,能得到神山冈仁波齐的庇佑,保佑他的女儿能快快痊愈。

而在大哥的讲述中,单郁亭无不每一句都感同身受。

当看着自己的家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在病房里陪护时,单郁亭就像置身在另一个小小世间,夜半时总能听见凄惨的哭声,而病魔也从不挑人,有人困在残缺的身体里,失去一切行动;有人被家人温柔相守,也有人独自煎熬着。

可只有这时,再冷静,再理性,再科学的人都会忽略这世间的“有神或无神论”,他们双手合十,不分场合,愿长跪不起,祈求各路神明,祈求大罗神仙,保佑亲人们能疾苦消散,祸患不侵,更愿拿自己的寿命换来家人的痊愈。

第二天凌晨4点,他和众多转山者一起爬上山坡,等待一场降临在冈仁波齐上的日照金山。当金色的光辉一点点地漫过神山之巅,所有因命运而至的个体,都纷纷站立在神山脚下,共同见证这场神的加冕。

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这片灿烂辉煌,感受着和神山同样地被自然的洗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他放下登山杖,双腿跪于山体间,对着神山默默祈祷。

“神山啊,神山啊,愿你保佑我的母亲,不受病痛,不受灾难,永远幸福,扎西德勒!”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河南大哥也同样对着神山跪下,为他的女儿大声祈福,其他众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高声诉说,有默默祈祷,有拥抱,有喜极而泣,每个人愿望不同,但情感都是同样的。

世人皆为求平安、求顺遂、求释怀、求重逢,而长风为媒,神山接纳。

愿风吹经幡,带走所有烦忧。

愿神山保佑,世间无疾苦,众生皆安康。

愿往后前路坦荡,心中所念,皆能如愿。

山上的众人点起篝火,人们簇拥在一起大声歌唱,空气中夹杂着人类众多的情感宣泄,有哭,有笑,有激动,有喜悦。

此刻,唯有——信仰不灭,人民万岁。

告别日照金山后,他继续爬上一段又一段的陡坡,最后用了7个小时登上海拔5650米铺满经幡的卓玛拉垭口。

从垭口上望去,风景不再是赭褐,白雪般的单调而是五彩缤纷般的多彩,就像他从踏入西藏后的每一步,有孤独,有辛苦,也有惊喜与愉悦。

当他在云海翻涌,雪山巍峨之间看见圣湖玛旁雍措澄澈相依时,他想,这就是他下山后的终点。

与众人告别后,单郁亭用了14个小时,下山后已是傍晚,结束整个转山之旅后,他的双腿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木讷,麻痹,是他的第一感觉。

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他再次整装待发开上车,来到了玛旁雍错旁。

下车的一刹那,双腿的麻木程度远比昨天还要严重,这种延迟性肌肉酸痛一时让他面露难色。

但碧蓝如珠宝的玛旁雍措就在眼前,他不能就此轻易放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近,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没踮一次脚尖都是痛苦,周边留下拍照的游客并不多,耳边呼啸的风声不停吹响,冷冽的寒风似冰刀一样朝他捅来,他大口呼吸着,就在忍着疼痛寸步难行之时,突然有一道温柔女声从他的面前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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