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他推荐的话,与这栋别墅相匹配的怎么来说应该也得是19世纪英国木镶嵌装饰古董三角钢琴。
不过旧钢琴有旧钢琴的韵味,至少它能在残骸和碎裂中弹出多年以来的哀歌。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就继续蹲下把踏板上的螺丝换好后,才彻底结束今天的调律工作。
顾影菲把他送走后,迫不及待地折返回来拿起这本笔记。
翻开颜色明亮的牛皮封面,空白页上用钢笔写下:乐之与她,吾心所爱。
另起一行就是他的名字“单郁亭。”
顾影菲来不及多考虑这句子的意思,就继续往后翻。
而这一翻,彻底翻开了属于“单郁亭”这十多年以来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不尽,寂寞荒芜之下,名为“爱慕之思”的月月年年。
上面每一页都是他创作的曲子,这些乐曲的谱写方式有大众最常看见的乐谱格式,还有圆形乐谱,爱心乐谱,几何型乐谱和飞鸟乐谱。
更甚者她还看到了用乐谱绘成各类中式建筑,如本就黑白墨色的徽派建筑群,有西藏的日照金山,有绿意盎然的山野秘境,还有宇宙群星闪耀时的浪漫。
每一页的音符艺术都让顾影菲瞠目结舌,她觉得自己简直翻开了一本在音乐中藏着“天地宇宙”的广袤无垠,一本让专业学习音乐的人都不一定能看懂其中之意的艺术创造。
翻到中间时,她看见书页里夹着一朵粉色的格桑花,她小心翼翼捏着干枝将花朵举起,迎着正午的日头,花朵里的静脉曲折向上,让她不禁感叹好美好美。
花朵里藏着南迦巴瓦的日落,藏着雅鲁藏布江的壮阔,藏着阿里的寂寥原野,但只要美丽的格桑花开遍雪原,那么这一切的等待就都值得。
她看得出神,左手垂落的乐谱里掉出一张照片,她低头的瞬间与十年前的自己来了一场时空对视。
拾起照片,一段既久远又深刻的记忆浮现眼前,1月份的西藏可真冷啊,照片中的她穿着白色翻领毛毛外套和蓝色牛仔裤,脖子上还围了一条彩色围巾。
这张照片是高三寒假时姐姐姐夫替她减压,特意带她去西藏玩了一趟,看照片的背景,是西藏阿里最大的圣湖玛旁雍措以及后面那片连绵不断的雪山。
奇怪,单郁亭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为什么还被他随着这本乐谱一同放进了琴箱之中。
她那时根本就不认识他,而且照片里她本人的姿势摆得特别随意,就是一张自己背对雪山微笑时的样子,好像是在自己一刹那间抓拍所得。
她为了搞清楚心中的疑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点开了尘封已久,那段专属于西藏回忆的相册文件夹。
她在同样背景,同样衣着,同样光线,同样动作的几十张照片里,没有找到同她手里这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难不成真是他抓拍的?
这样的想法让她又立刻否决,不可能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当年她跟着姐姐姐夫自驾“阿里大环线”,在小寒时节的午后,她被宝石蓝一般深邃的圣湖深深吸引。
难不成他们都是为了这片令人陶醉的湖泊而停下了脚步,因为不可抗拒的“缘分”他们同时出现在西藏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出现在冈仁波齐的脚下。
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顾影菲简直不敢相信,看着眼前的照片,让她全身僵硬,怎么也想不通这照片和乐谱本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世间除了单郁亭,看来能告诉她一切答案的只有沈恂了。
一通电话,打消了她脑海里重重的疑虑。
“喂,菲菲,我快到龍隐别墅了,你出门吧。”童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好,我这就出门。”
她把乐谱本和照片分别拍下后,就把这张照片塞回本子里,随后全部放到自己的床头柜。
套上双排扣大衣,背着包,收拾好一切就出了门。
坐上车后,大概行驶了40分钟左右,就到了童栩早就预定好的这家名为“莫忧”的中西融合餐厅。
走进这家餐厅,大堂深穹顶的浮雕肌理藏在暖灯的映照下愈发庄重,三盏华丽的水晶吊灯让两边的红丝绒沙发闪闪发光,走上楼梯一个抬眸就被哥特式花窗与巴洛克浮雕吸引了视线。
她们俩跟着服务员进入包厢,而这私密的空间里全被油画和雕塑的古典艺术包围,这种以当代手法嵌入空间,既保留欧式优雅内核,又消解了传统西餐厅的距离感。
顾影菲说:“童栩,这餐厅好漂亮啊,你真会选。”
“这家餐厅比博物馆还难预约,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天天盯着餐厅的微信小程序,我们这才有机会吃到。”
顾影菲抱着童栩:“辛苦我们家宝贝了。”
“为了我们宿舍姐妹们的这次大团聚,我乐意之至。”
顾影菲起身脱下身上的大衣,顺带把童栩的皮草也一起挂在包厢的衣柜里。
童栩看着整理衣服的顾影菲,问道:“菲菲,单郁亭的钢琴今早就送去龍隐别墅了,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这么久了那些个琴键应该都不准了吧,等我晚上回去跟沈恂说一声,让他找个调音师把钢琴调一下。”
嘱咐完这些还不忘小声吐槽:“也不知道沈恂天天在想些什么,这种事还需要我提醒他吗,他一个学音乐的不应该最懂吗,这可是他张口闭口那个最好兄弟的琴。还没我考虑得多。”
顾影菲听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微笑道:“这琴刚搬进来,我就已经找人调过了。”
“行,那这次你调过就算了。不过我听沈恂说过,钢琴最起码半年就得调一次,对于一些非常注重音律精准度的音乐家们来说,他们一个季度就得调一下。这调一次价格可不便宜,下次这琴的调律你就别管了,我让沈恂负责,你别花那冤枉钱。”
顾影菲咬了咬嘴唇,微微点头,她心里被那些疑问拉扯得厉害,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和童栩倾诉。
她说:“童栩,今天我让人来龍隐别墅调琴的时候,在钢琴下面的琴箱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呀?”童栩一脸好奇。
顾影菲坐到她的身边,打开了相册,点开了第一张拍摄的牛皮本,解释道:“就是这牛皮乐谱本,里面还夹着一张我的照片?”
“嗯?你的照片?”童栩接过手机,在乐谱本和照片这两张相册之中不停翻看:“他…他……他怎么会收藏你的照片。”
顾影菲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啊,这高马尾的发型和这穿着我怎么觉得不太像你大学时的样子啊。”
“这是我高三的时候。”
“我就说嘛,这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瞧这小脸,简直太嫩,太年轻了,还有这天然的背景,你就像站在雪山之上的女神,简直美的太过空灵。”
童栩怕顾影菲误会,再次强调道:“菲菲,我可不是说你现在老的意思,对比以前现在的你更成熟,更魅力,更有一层穿石而过的韧性。”
童栩的话让顾影菲的脑海里恍惚了一下,像是在超高速下闪过一道金光。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更成熟,更魅力,更有一层穿石而过的韧性。”
“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
“我说,你瞧这小脸,简直太嫩,太年轻了,还有这天然的背景,你就像站在雪山之上的女神,简直美的太过空灵。”
对,就是这一句,让她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叩响春阑时,赵伯见她第一眼所说的话。
难不成赵伯口中的照片是这一张?
这样的想法一旦溢出,就像地下暗河一样源源不断涌现,这让顾影菲感到恐惧。
这照片和任尔不可能有关系,这是属于单郁亭的照片,跟任尔有什么关系,他怎会保留。
再说自己高三的时候,他肯定也在德国上学,怎么可能会和自己有交集,赵伯看到的肯定也只是在楚格峰拍下的那一张,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顾影菲不停地对自己进行心理安慰,太多太多不确定的思潮淹没她的大脑,让她不再理智,以至于成为一根腐木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随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