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北京的陶然亭,得名于白居易的“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这座陶然亭在古代更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
如滁州的醉翁亭,由欧阳修命名,而他那篇最著名的《醉翁亭记》便是在此亭所作,而后流传千古。
还有杭州的明珠“湖心亭”与长沙岳麓山的红叶情“爱晚亭”,这四大名亭都各自承载着各朝各代文人的情怀。
所以当顾影菲看见“今朝亭”时,她就被这个亦古亦今的名字所吸引。
任尔说:“这亭子的名字是我爸取的,‘今朝’二字或许他是想表达,莫回头望归路,步步前行步步新。可能也包含你说的这两种意思。总归是想告诉我们别总活在回忆里要向前看,应当过好每一个‘今朝’,从而遗忘伤心的‘过往’。”
任彦群将春阑这池中的亭子取名为“今朝”,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昔日的不堪,昔日的伤害,昔日的痛苦,都不该时刻铭记,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这条命如果不是被单修钧所救,那么他不敢想象,他最爱的家人,他辛苦半生创立的公司,在他死后,肯定一个个都会遭到陈丘山残暴的毒害。
这也是为什么他被救后,便一直呆在德国不再踏入芜江的原因,因为他要留着命,保护家人,守护公司,更要肩负起责任,救活单修钧唯一的儿子。
他希望拥有新生的任尔也能这样,不要再想着报仇,不要再想着过去,还有命能活着就该向前看,哪怕回忆里有再多的不甘,都要狠心放下。
只有保住这条命,往后的一切才都有可能。
所以“今朝”一词便如此得来。这其中有好的愿望,有新的希望,更有无数期待。
他希望单郁亭这个身份随着他身上被烧灼的绷带一样都该化为灰烬,那么任尔才能有全新的开始。
顾影菲收了伞,走进了今朝亭,她非常赞同任董的话。
“我觉得任董说的对。人生啊,有意外,有遗憾,有挫折,只有过好这日出日落的每一天,才能不负韶华,永恒虽看似遥远,其实就在美好的当下。”
任尔看着她说完后嘴角留下的苦涩,他便知道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真正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在这一刻,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手臂抬高,他爱惜她,想要在这空无一人的亭子里紧紧拥抱她。
可真到把手举起来,快要接近她的时候,他又胆怯了,因为他不知道是怎样的意外让她有了愁乱的心事,也没明白方才她那双冷情的眼神里包含了什么。
顾影菲知道他想摸自己的脸,她一直在等,等着他的主动,但为什么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就在任尔伸出手掌的几秒之内,他们两个都做了许多的思想斗争。
到最后,任尔还是选择将手默默放下。
可这一次顾影菲没给他机会,当他想要收回的那一刻,她抓住了这双想要退缩的手,主动让他的手掌贴合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指好长,手心好热,顾影菲闭上眼睛能够深刻地感受到,他每一个指节每一条掌纹,都在诉说过往。
而这些过往竟都是痛苦不堪的。
任尔没忍住叫了她一声。
顾影菲问:“任尔,你……你有没有什么话……”
“菲菲,我们要不要一起喂鱼。”他打断了她的话。
顾影菲先是有些微愣,任尔的态度让她不再想要迫切地追问了。
至少不是今天,有些话,他不愿讲,没人能逼他。
她随后点了点头。
任尔放下触摸她脸颊的手掌,走到茶案的另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两包鱼粮,然后递给了她。
他们两个坐在亭子旁的美人靠前,顾影菲把双腿从靠椅间宽大的缝隙中穿了进去。
脚下就是别院最中心的池塘。
她看着池塘里大大小小的锦鲤四散地游来游去,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鱼粮撒了下去。
瞬间还在四散的鱼儿一股脑地朝顾影菲快速游来。
每一条鱼都张着嘴在非常拥挤地抢夺着食物。
顾影菲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晃悠着双腿,慢慢地说:“任尔,我姐姐家也有养鱼,我姐夫和我说,他每次从医院回到家,不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鱼缸里五彩缤纷的小鱼游来游去,他觉得特别治愈。有时候姐姐不在家,小安在学校上课,他就自己一个人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流动的生命。他很享受那一刻属于自己的空白时刻,放空一切,什么都不去想。”
“我姐家的造景鱼缸我见过,那是我姐夫特别设计的,简约中又不乏深意。唯一比较可惜的就是我姐家的鱼总是活不长。那些小鱼特别娇气,有时候缺少氧气会死,有时候食物喂多了也会死。”
“虽然那一缸鱼都非常美,它们游动起来如梦似幻,可我想哪怕是人类将自己设为上帝,为它们建造再贴合自然的环境,它们也会觉得压抑,对比这些锦鲤,那些小鱼被困于方寸之间,终生不得自由。”
顾影菲想把自己家里关于养鱼时她得到的一些感悟分享给任尔,就这么叽叽喳喳,一下子输送了好多。
任尔从她的话中,听到好几个让他恍然大悟的关键性线索。
他喃喃重复道:“被困于方寸之间,终生不得自由?”
顾影菲回答:“对,被困住,被枷锁,被剥夺,在那些小鱼的心里,应该有无数次想要脱离似牢笼一样的鱼缸,可现实就是它们离不开水。”
任尔随后继续重复:“将自己设为上帝,为它们搭景造物?”
顾影菲往池塘里又扔了一把鱼粮,看着他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话。
她不解,任尔现在想的和自己说的是一个事吗?
但不解归不解,可她还是依旧不停道:“就是往鱼缸底部先铺满沙石,然后在中间放上一根很有造型感的沉木,在鱼缸周围搭配一些假山啊,水草啊,再打一些灯光,营造出静谧,孤寂的神秘效果。”
“在那样空旷,寂寥的环境里,小鱼的游动就更加能抚慰人心。”
对啊,他怎么会没想到呢,硕安建工四十六层上的建造不就是一个巨大的造景鱼缸吗。
满地的白色沙石,中间有一根巨大的沉木,带有波纹的窗户,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仿若湖底深渊。
溪流造景,湖底沉木。
枯木逢生,求燕归来。
那么为什么没有用代指的物品来比作湖底的“游鱼”呢?
既然没有,那会不会“游鱼”就是她本人?
失去自由,被捆绑,被封印,想要脱离但无可奈何。
那绘画精美的纸鸢又有何意,难道纸鸢也泛指一个人?
她在悼念一个已经死亡多年的人?
顾影菲看着任尔在沉思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关心道:“怎么了,任尔。”
“没事,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飞鸟和鱼能够相爱吗?”
“飞鸟和鱼相爱?”顾影菲认真思考。
“我想,应该可以吧,但这份爱情一定会非常艰难。”
“难道就因为它们的爱情不能容于世间,即便在一起也注定没有结果?”
顾影菲摇了摇头,她其实也并不清楚。
“或许当爱情来临时,爱意汹涌澎湃时,翱翔天空的飞鸟想要折断自己的翅膀,而潜畅水底的鱼儿想要拥有一双翅膀,它们的举动都只为冲破束缚,唯爱不可辜负。”
“当然还有一种更加残忍的爱,飞鸟诱惑鱼儿,只为抓住它,只为引诱它,然后一口将它吞掉,只因鱼不该爱上鸟。”
所以,在那个人的故事里,是被浪漫华丽的文字填满,还是将残忍的吞咽设为不可更改的结局?
四十六层上是一场关于爱情的祭奠。
难不成那人的恨意最根本的来源是“爱?”
她把菲菲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和仇人。
可这份敌意又是从何而来,在任尔的记忆里,五年前没有,他相信这与她不曾相见的五年里也不可能会有。
这个人的行为逻辑实在是难以捉摸。
不会真像刚刚渭城哥所说的,她是个……?
不行,绝对不可以,只要有他在,不管那人是吸魂的鬼怪还是吃人的恶魔,她都绝无可能有机会伤到菲菲分毫。
顾影菲看任尔面容忧思,双眼看着正前方,手指从袋中拿出鱼粮,就这么一粒一粒地扔在池中。
顾影菲凑近,小声朝他问道:“任尔,如果你是一条鱼,你会爱上天上遥不可及的飞鸟吗?”
“不会。”任尔很肯定地说:“在我的世界里,我只会认定一种爱情,当我有机会得以看见这世间最纯净清澈的眼眸时,我便知道真爱由此诞生,而我这辈子就只会爱她,也非她不可。”
说这段话的时候,任尔紧盯着顾影菲的眼睛,仿佛在借着这句话对她深情告白。
当然顾影菲也听出来了,她脸颊逐渐升起红晕。
“任尔,你怎么耍赖啊,你说的和我问的这二者之间有关系吗?”
任尔听她的话中含有羞涩,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浮满全脸。
“任尔,你的母亲一定很漂亮吧!”顾影菲看他好像很开心,脸上的面容也放松了许多,便漫不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
“如你所见呢?”
“秦阿姨当然好看啦,讲话时的声音也很好听。而且我觉得小思的眉眼和秦阿姨长得特别像。”
就是这一句让任尔意识到了不对劲,而且他身上的伤疤开始有了小幅度的跳动,这是一个很不好的预兆。
任尔:“那么你是想问?”
“我是想说,你长得这么帅,那你的亲生母亲肯定也很美很美吧。”
方才顾影菲忽然想起任远给她看的全家福,她在那些照片中细细翻看,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任尔长得一点也不像任董。
任远的长相倒是有照片中任董年轻时的影子。
以任尔这般优越的面容,立体深邃的五官,肯定是遗传了他的生母。
很早之前在月照西雾她也从任尔的手中看过他们一家的全家福,那时候她根本没听过那个传闻,便也没往这方面留意。
“我母亲……”任尔忍住内心抽动的情绪,说:“我母亲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
任尔没有任何迟疑,选择将实情告诉她。
这世上有一种毫无破绽的谎言,那便是坦诚下的真话。
因为真话也可以似麻药一般,能让人短暂性地放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