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一只飞鸟般不胫而走，只几日便传满整个上京。

因尚在丧期的缘故，孟昭音一身素白裙裳，整个人站在雪中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

当孟昭窈来到溪霜院时，孟昭音正在与翠珠堆雪人。

说是堆雪人，孟昭音也不过就是将一团雪揉搓成一个崎岖的圆球相叠而上。

“好姐姐，您还有心在这儿玩雪呢？”

女官考核后，孟昭窈这些日子都在户部拱职，孟昭音这会儿见到孟昭窈还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侍郎告假回乡几日，我在他手下自然也落得一个清闲。”孟昭窈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发梢眼眉上多了几点雪，孟昭音的面颊微微泛红，她笑道：“阿窈，你如今真是一个大人了。”

孟昭窈闻言，还是没忍住骄声道：“如今柳时昀见了我也要称我一声孟大人，有官位没官位当真是天壤之别。”

孟昭音拍拍手掌，面上笑颜真切。

不过就算孟昭音笑得再好看，孟昭窈也并未忘记她来是做什么的。

只见孟昭窈站在孟昭音身前，严肃问道：“京中传你和谢殊都快传疯了，一个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你知不知道有些话有多难听？”

“有多难听呢，”孟昭音不为所动，又为那只丑陋的雪人粘了两粒雪白眼睛，“横竖不过就是说我□□，还能是什么？”

“这还不够吗！”孟昭窈恨不得一脚踢翻那只被孟昭音精心呵护的雪人，“我早就说过男人会害死人的。”

雪人终于完工，孟昭音拍拍掌中雪粒，双手扶膝起身，她像是对孟昭窈的话充耳不闻，但说出口的话又是在安抚气急的孟昭窈。

“最后那些男人都死了，我还活着啊。”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侍女低眉奉上热茶。

“至于那些流言，”孟昭音无所谓地眯了眯眼笑道，“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孟昭窈起初听着听着确实是冷静了下来，但就在孟昭音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她还是没忍住瞠目看向孟昭音。

“谢殊如今生死未卜——未卜的意思就是死了。孟昭音，你要陪他去死啊？”

孟昭音摇头道：“当然不会这般想不开。”

“我知道如今我唯一要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撇清关系，可是不过几日便众说纷纭的请是下，我说的话有人在乎么？”

流言就像一间无有四壁的房子，就算她堵上一壁，那些喧嚣庞大的蜚语也只会从另外三方奔涌而出，绝不会轻易就一壁而停息。

“世上没有所谓事实，凡事只取决于人——一个人想要看见什么，那些东西就是他眼里的真相。”

孟昭窈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比起明理她更想将那些编排孟昭音的嘴一张张都撕过去。

她烦躁地抱臂反问：“所以我们就只能坐视不理？”

孟昭音请她喝茶，平静问：“凡事出必有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落雪声簌簌若风，房中暖炉烧得正旺，孟昭音侧首望向窗棂外的那支腊梅，她盯着那只花蕊看了许久，直到孟昭窈的声音传进耳边。

“你的仇家，或者是谢殊的仇家。”

一阵无言后，孟昭窈又开口说：“恨你的不外乎是那些被露华浓抢了生意的铺子掌柜，而恨谢殊的，是当真会要人性命的。”

但孟昭窈还是恨声道：“可凭什么杀谢殊要献祭你的名声？”

孟昭音略有些倦然地抬了抬眼眉，说不知道。

“谢殊要是活着还好，”孟昭窈甚至退后一步，有些希冀谢殊那条命还能有一口气存活，“倘若真死了，岂不是死无对证？”

“所以我猜，背后的人是要把谢殊逼出来。”孟昭音凝望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她眉眼淡淡，对此事下了定论：“可是这样做很蠢——鱼是不可能在明知必死的情势下上钩的。”

……

南唾有一深山，其山地缘偏僻，传言有大毒之物，生人不得近。又言传山有一谷，谷中有大能，可生死人肉白骨。无毒不得解，无病不可消。

那名堪称再世华佗的药道人最终便身死于此。

北地曾有怪疫，死人者不计其数，又因一传十、十传百，致使北地民不聊生，怪疫所至之处，皆然一片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事有好转，是发生在半年后的一个寻常冬夜。

一名衣着普通、长相普通的少年自南唾北上，如神迹般降临那处哀鸣之地。

他如救世观音将那能救命的药洒落北地，那场怪疫才最终了结消亡于世间。

那名少年，便是日后名震世间的药道人。

而药道人毕生所求之地，便是这座药王谷。

“真有这么唬人？”

玉腰奴一面帮蛮蛮梳发编辫，一面好奇这桩往事。

蛮蛮睁着那双如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看着眼前铜镜中的自己。

“假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辫子，说疼。玉腰奴抬手将那只三股辫松了松，“什么假的？”

“药道人，假的，他是贼，偷了药。”

蛮蛮摇头，确认辫子不会再难受后才起身：“饿了。”

玉腰奴对世人疯狂推崇的药道人竟然是贼这件事微有讶异，他仔细想了想，发觉也有迹可循。

因为那名药道人从未亲自看过病，望闻问切，他望完就开始卖药了。

千金才换一粒药。

药到病除。

那么，有用的会不会只是药？

玉腰奴觉得有意思，不过也懒得过多探究。他牵起蛮蛮的手向灶堂走去。

灶堂炊烟四起，照夜在铁锅前大火猛炒，椒香呛得玉腰奴拉着蛮蛮后退一步。

“菜马上好，再等等！”

“今日击征要到了，我得多炒几个菜！”

照夜扯着声音对站在堂外的人说话，玉腰奴不愿让油烟味沾晕到自己身上，听完照夜说的话后就往院外走去。

一声又一声的爆炒声从灶堂传出，蛮蛮原是蹲在池边看小鱼，这会儿也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她起身，走进内院的一间屋子。

药王谷的一草一木她都铭记于心，唯有回想这座院子时，蛮蛮的头总是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