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想了想,问道:“娘,你说这事儿到最后会怎么解决?”
林母思考了一下:“应该是贾老夫人出面让贾大姑娘远嫁或者安排她出家吧。”
林海皱起了小脸:“为什么啊?明明整件事当中,贾大姑娘最为无辜了。”
林母摸了摸次子的羊角小髻,只道:“世道如此。”
林海疑惑:“世道就不能变上一变吗?”
林父也揉了揉林海扎起的总角,评价道:“吾儿赤子之心。”
林渺想起雷厉风行的妈妈,想起前世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女同学,又想起刻骨铭心的百年屈辱,似是回答似是叹息:“能啊,也许会很惨烈,但结果是好的。”
林父听不出林渺的言外之意,他感慨道:“世道还能怎么变呢?哪次改朝换代不是苦得百姓?我们这种人家都不一定能保全,那些穷苦人更是命如草芥。”
林渺笑笑,他说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亘古未有的开天辟地的改变。
翌日清晨,林渺刚跑完步,昨夜去给苏贤送口信的人就为他带回了苏贤的回信。
林渺擦了擦额角的汗,就迫不及待拆开信来看。
苏贤的回信很长,用了好几页信纸。
林渺看了下字迹,还算工整,却能看出写信的人心绪不平,可能整夜没睡。
信中没有任何关于无妄之灾的描写,只用大段文字讲述了家乡的人、景、物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表面看起来是思乡的文章,实则是封报平安的信。
林渺觉得苏贤可能想多了,当时他手边没纸笔,让人送口信是赶时间,不是为了保密。
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哪有什么密可保?哪怕贾家快刀斩乱麻,这份能和桃色沾上边的高门秘辛估计都能在市井传播好一段时间。
除非,发生一件更大的事。
比如春闱放榜,新科进士游街。
当然,也有可能火上浇油。
明德书院招生结果出来在前,春闱放榜在后,成功考进明德书院的林渺陪着苏贤看完榜。
苏贤不负少年才子之名,考得第十,殿试时因容貌和策论出众被点为探花。
打马游街时,苏贤被砸了许多花和荷包,很多人见他年轻貌美才高,不约而同私下打听起他的情况来,然后得知他就是最近八卦中的蓝颜祸水,于是他的“风流韵事”愈演愈烈。
“风流韵事”不伤人但膈应人,苏贤相当烦恼。
林渺安慰他没什么风言风语会经久不衰,时间会洗去一切,等他休完探亲假回来就没多少人记得这件事了。
林渺说得对也不对,但很快他们都已无心关注此事,真正大到让整个京城都无法忽视的事发生了。
圣人震怒,数十官员被抄家,株连者众,菜市口被鲜血染红了一遍又一遍,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那里散发的血腥味。
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林父已经请假在家好几天了。
林渺还没到入学的时候,在书房里跟林父讨论起当下的情况。
林父忧心忡忡:“‘罚为秋,刑为冬[1]’,能逆天时而行者唯有谋反,不知道朝中有多少人牵扯了此事。”
林渺表情也不好看:“被砍头的各种身份都有,人数已经上百了。”
林渺穿过来这么久,头一次真正意识到皇权的威力,轻飘飘一道旨意,就要了那么多人的命。
林父揉了揉眉心:“应当是会试考题泄露一事牵扯出来的,本以为是磅礴大雨,谁知发了涝灾。”
林渺让林父坐下,为他按起太阳穴,安慰道:“总归林家没被波及,待尘埃落定即可。”
林父很是疲惫:“可这么大的事,为父什么都不知道。”
林渺没说话,他爹不知道就对了。
此次拔除反贼能有雷霆万钧之势,肯定是皇帝保密做得好,说不定连最信任的心腹也只知道部分内容。
对反贼的调查估计早有结果了,但皇帝稳得住,一直等到抡才大典结束后才动手,可见其心机深沉。
他爹既不是皇帝心腹,又不是抄家官兵,天天在鸿胪寺跟藩国打交道,没被诬陷或牵连就是万幸。
林父似乎缓了过来:“渺哥儿,圣人对林家皇恩浩荡,等你入了朝,一定要忠于当今。”
林渺连连称是。
现在这个皇帝手段挺厉害,林渺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更好更稳妥的选择,不然他肯定坚定站保皇党。
菜市口刽子手用的砍刀换了一把又一把,好几个人轮流替换,依旧累得直不起腰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没有新的犯人被送来,他们能回家好好歇歇了。
此时时间已经步入五月,林父回到朝堂上后,发现熟悉的面孔换了三份之一还多。
这时,圣人终于下旨阐明了来龙去脉,又减税降赋、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站在时间的下游,其实一切都没那么有趣。
暗中谋反串联的主谋是拜月教和前朝皇室遗族。
前朝皇室对当朝肯定是危险分子,这一次揪出来一串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但肯定能安分一段时间了。
至于拜月教,林渺听着有点耳熟,仔细想了想才将其与白莲教划上了等号,二者都绵延千年,致力于谋反大业,被定性为邪教。
宗教向来是蛊惑人心的,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的存在着好些乱七八糟的邪教,更别提落后愚昧的封建王朝了。
当宗教和皇权相结合,二者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变得更加诱惑力十足了,连好些官员都不小心入了坑,也许最早只是试探,但入坑之后想爬出来就难了。
很多人是被家人连累,糊里糊涂就送了命,但“三族连连看”“九族消消乐”是写在律法里的,谋反大罪更属于十不赦。
这次动荡中,好些枝繁叶茂的大族一杀就是几十上百人,任何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林渺背后发凉的同时有些庆幸林家支庶不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