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散朝之后,便去麟趾殿见安澜。她琢磨着要晋沈知柔的位分,需得知会安澜一声,这是她对安澜这个皇后的尊重。
却没想到安澜不在殿里,“主子去暖阁看视慧卿主子了。”安澜殿里的小侍儿恭敬奏报。
明帝楞了一下,担心是沈知柔身体不适,“可是慧卿有恙?”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主子过去有一会儿了。”小侍儿老实回奏。
明帝心中愈发怀疑,若是沈知柔身体好好的,安澜干什么去看他?没准真的是沈知柔身体有新情况。
“摆驾暖阁。”她径直吩咐抬辇侍儿。
玉辇匆匆而行,到得暖阁前,明帝飞身下辇,蹭蹭几步推门而入。
沈知柔的确不大爽利,他本就是有心疾在身的,虽得良药调养,却也不过是压住症状,并未根除病症。偏偏今年冬日格外寒冷,暖阁要想维持住往年的热度便需更多的木柴,前阵子京城炭荒,他这暖阁的木柴供应内侍省仍旧按照往年的额度送来,故而房间里的热度不如去岁,若是平常人住着倒也无碍。他这有心疾的人便觉得敷不住暖意。
身上冷,他就不大愿意下榻,侍儿给他去内侍省寻了张小几放在榻上,他每日里在榻上裹着皮裘大氅坐着写字画画,如此活动减少,血气更难运行,精神更加不济。
光身体不适也就罢了,他心情也很郁结。
自十三日那天同明帝闹了别扭,赌气放话不能晋位绝不承恩,明帝不曾来看视他一次,他本意只是向明帝撒娇邀恩,却没想到明帝竟真舍得把他冷落在这暖阁里。他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自己索要位分被天子厌弃了,无恩而死,或许便是他的最终下场。
郁结无人可诉,惟有诉诸笔端。他把满心担忧与愁怨都写在了传奇本子里,他编故事陈语易协助作配画,不过数日,一本哀怨绝伦的传奇故事就写了大半。
这样子费心劳神,他的身体情况更加不妙,不仅精神短少,气力都有些不足,下雪那两日尤其明显,侍儿们劝他召来太医进来诊脉,他当时内心也已十分脆弱,很想要明帝陪伴在身边,便询问侍儿圣驾在何处,得知明帝在皇仪宫与几位君卿打雪仗,他便不肯召来太医了。
天子都不在意他的生死,他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这日起他愈发拼命写字作画,到昨个儿晚间,已将这个哀怨绝伦的传奇本子基本完工,派人送去给陈语易补最后的配画,他便躺倒在榻上了,连日的辛苦,他累得气息微弱,惟有昏睡补神。
安澜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病容瘦骨的人儿躺在榻上神思昏沉。安澜是瞧见过他之前病体缠绵时候的模样的,瞧见这情形,就怔住了。赶紧责问侍儿慧卿这是怎么个情况,侍儿把沈知柔这阵子的情形讲了,安澜便觉不妙,立刻打发侍儿去宣来太医进来医治。
沈知柔精神短缺,听见他宣太医,方才睁开眼睛向他请求,“臣侍无碍,皇后不必传太医。”
他的声音又低又弱,一听便是病得狠了,安澜哪里敢听他的,一边催促宣太医,一边观察房里的情形。见沈知柔床上的被褥堆得比往年要厚,便觉出暖阁中的热度不够,他以为是那几个负责添柴的侍儿偷懒,命人把那几个负责添柴的侍儿喊了来,得知是木柴不足,便打发人去内侍省传话,要内侍省比去岁多送五成木柴过来。
有了皇后的旨意,添柴侍儿们敞开了烧柴,阁子里的温度没多大一会儿就升了起来。
来太医也就被请到了。诊了脉,开了药,炉子上熬药,很快就熬好了,侍儿们扶起沈知柔,安澜亲自拿起勺子喂他服药。
一碗补血益气的药用过,沈知柔精神多少有些恢复。
“皇后哥哥,怎得忽然想起来看视臣侍了?”沈知柔轻声问他。
安澜心头一痛,他本意是要来告知沈知柔他已经吩咐过高莹,好卖沈知柔一个人情,此时却觉得这话说出来未免过于冷酷。
他只温言笑道:“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今冬雪大天寒,本宫不放心你,你也果然是不让人放心,身子既是不适,该早些打发人告诉本宫。”
他说着话看向殿里的侍儿,斥责他们,“都是糊涂东西,主子身子不好,也不知道回复本宫,下次再这么没眼色,全都撵出去。”
“是我不让他们去的。”沈知柔倒不愿意冤枉自己的侍儿。
“你这又是为何?”安澜想起去岁沈知柔闹绝食的事,不由得一阵恍惚,以为沈知柔是想要故技重施以苦肉计博取明帝的怜惜,“便是同陛下赌气,也应当悠着点,你这身子骨,作践不得。”
沈知柔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珠落下,“我不是赌气,我是心死了,陛下根本不在意我!我不过是找她要一个君位,她就要彻底冷落我,我在她心里没一点位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安澜瞧着他那张悲愤到难以忽略的脸,蓦地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勉强笑着开解他,“快别说这样灰心的话,陛下想来是一时间没找到晋你位分的借口,有些不好意思见你罢了。”
沈知柔摇摇头,明帝一连十多天不踏足暖阁,他已经对明帝彻底失望了。
他怒声反驳安澜这说法:“晋别人的时候,她找得到一万个理由,晋我的时候,便没理由了?皇后也别替陛下说话了,我算是知道了,陛下心里没我,我这辈子也不再奢求她的爱了。往后的日子,我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安澜赶忙劝他:“快别这么说,你的生死陛下从来都放在心上,你想想去岁你闹绝食的时候,她知道了多着急。”
沈知柔嘴角浮起一抹凄惨的笑,“她是不想让我死,可她也不在乎我活得好不好。我死了,影响她的千秋圣誉,我不死不活地活着,她就能心安理得宠幸别人了。”
安澜没法子再劝了,他也认同沈知柔的话,明帝不会乐意看到后宫有闪失,却也没那么深爱每一位后宫,眼下别说沈知柔了,便是他自己,在明帝心里也是只要活着便不必过问的份量了。
沈知柔看安澜沉默,知道自己的话被验证了,心中愈发痛楚,发狠道:“她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我管她圣誉如何?她想不管不顾就能我让活着,门都没有,等我死了,让史书对她讨伐去,让她后悔去!”
安澜唬了一跳,很不赞成他这个想法,“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陛下的后悔,这怎么行呢?她就算是再后悔,你也没命了啊。”
沈知柔眼睛中冒出一丝激狂的光,“我不是赌,我是要惩罚她,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了。”他语气低落了几许,却很快又高亢起来,“我要让她在我死后,坐拥万里江山,永享无边孤独,夜夜悔不当初,岁岁生不如死!”
这话是他在传奇本子中安排的男主吐血而亡之前所说之语,此时面对着安澜不自觉地便讲了出来。安澜没想到他对明帝竟然因爱生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明帝进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句“我要让她在我死后,坐拥万里江山,永享无边孤独,夜夜悔不当初,岁岁生不如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腾腾两步走上前来,质问沈知柔道:“柔儿你发的什么疯,朕不过是几日没过来看你,你就发起疯来了!”
沈知柔没想到明帝会来,一时间有些愣怔,但他话都出口了,也就不好再往回收,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臣侍发疯也是被陛下气的!陛下气疯了臣侍,还有脸来责问臣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