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送了大半筐,比别殿里少一些,他是因为这个来找主子理论的?他也太小家子气了吧,这也值得来找您说,还专门跑一趟。”梦儿惊讶极了,很是愤愤不平。似乎少了江澄的半筐石炭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而江澄前来闹腾倒是小题大做了。
安澜摆摆手,“明个儿你再让人送一筐去,他毕竟在前朝为相,没必要为了这点子小事,弄僵了关系。”
当朝丞相想要几筐炭还不简单,江澄根本不需要靠他的恩典过日子。但江澄愿意前来输诚,他全无回应,也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
他顿了一顿,又问梦儿道:“那些石炭还剩了不少,你让人再均一均,若能均出个七八筐来,其他殿里也都送一送。顺带告诉他们使用的法子。”
单送江澄不送别人,倒像是他怕了江澄,特意笼络。
梦儿嘟哝:“主子,拢共就剩了一车半,要是都送出去了,您这边可就没什么存货了。”
安澜沉吟了一下:“那也只管送。”
“臣侍知道了。”
安澜微微叹息,声音像殿外飘落的雪花,“本宫得当得起人美心善神仙正君这八个字不是?”
梦儿崇拜地看着他:“主子本就是人美心善的神仙正君。”
“好啦,别贫嘴了,把这石炭给两位公主还有安安都加上。”
安澜笑着吩咐,梦儿自去干活。
这日之后安澜便留心着,看江澄还有什么别的举动没有。
江澄却没了举动。这日夜里雪下了厚厚一层,次日也没停下,连绵不断的雪纷纷地下,梦儿和客儿几个忙了一上午,踩着浮雪给各殿又送了一回石炭。
打发人去送石炭的时候,安澜还觉得送得紧凑,多少有些着痕迹了。然而到十九日中午,雪已经下了两天,却仍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他便觉得还好那第二次石炭送得及时。
宫中上下有这些木炭、石炭掺和着使用,应当不会发生谁被冻出毛病来的事。
姚天似乎知道了他准备充足一般,雪始终不停,地上积雪越积越厚,宫中大多是青石路,积雪在石头上溜滑坚硬,安澜记着明帝所说到了下雪天就不让君卿们请安的话,命人传语各殿,停了君卿们十九日晚间的请安。
十九日的夜间,却是该他侍寝了。明帝半下午就打发皇仪宫的鹇儿来传旨道是天冷路滑,圣上体谅皇后主子,让皇后主子在殿里歇息,今夜不必过去侍寝。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明帝是体恤的意思,只道他行走无碍可以过去紫宸殿的。那鹇儿听了尴尬地笑笑,“皇后主子不必劳动了,圣上已经让传果贵君主子伴驾了。”
他这才明了缘故,讪讪地笑笑,打发鹇儿回去。
“主子,这果贵君风头也太盛了,竟敢抢您的值夜。”鹇儿才走,梦儿便上前来,气呼呼地为他鸣不平。
“陛下要他去的,他能如何?”安澜幽幽叹气,心里头又酸又涩。他定的值夜规矩,才执行了一个月,明帝就坚持不住了。
然而他又能如何?破坏规矩的人是他的妻主,是凰朝至高无上的天子。
别说这小小的值夜规矩了,便是凰朝神圣的律法,那要破坏还是修改,还不是明帝一句话的事?
“主子,那您也不能由着他啊。他这般盛宠,膝下又有三公主,他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您压得住吗?”
压不住也得压,他不能够坐视林从越过他去。
安澜想了一会儿,方才对梦儿说道:“你去剑星殿传话,让果贵君把欠本宫的三遍宫规交上来。”
“主子,现在去吗?”
梦儿畏缩地看看殿外的天空,那雪已经变成冰粒,长针状的冰粒,砸在人脸上无异酷刑。以往凰朝的冬天都没这么寒冷,梦儿实在没有这冒雪出行的习惯,中午给各殿传话停请安他都没有去。
安澜瞧梦儿往院子望,便叹了口气,“罢了,等雪停了再去吧。”
这夜他独宿于麟趾殿的内殿,梦里头倒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那会儿只有十五六岁,年轻俊美,信心万丈,与明帝更是鹣鲽情深,到了下雪天,明帝便陪着他去花园中玩雪,那沉淀淀的雪球,落在他头上,四散开来像飘了一层白色的花瓣。明帝体贴地帮他吹落雪花,温柔地在他耳边呢喃,“雪日同游,也算与卿共白头。”
他那时年龄很小,韶华正好的男儿,谁愿意听到白头两个字?他嗔怪明帝道:“好端端的,说什么白头,月儿自己白头好了啦,臣侍才不要白头呢。”
时至今日他才懂,原来能够与妻主白头偕老,已是男儿家难得的福气。
心头郁闷,房中炭火充足,他也没觉出冷来,靸着鞋子往外殿去,到得窗户下,轻轻眺望。院子里的积雪明亮如白昼绵软如素被清丽如月光,他不由得久久停留。
脑海中莫名奇妙地想到明帝和林从这会子在做什么呢?是已经睡着了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紫宸殿明帝与林从也未入睡。
林从终于被明帝半哄半骗地以明帝最喜欢的方式服侍了她一回,心里头气鼓鼓地,甫一起身,抬手就去打明帝。明帝却是早防着了,劈手抓住他的胳膊,口中威胁他:“同朕动手,这叫以下犯上,从儿确定要继续?”
林从气得笑了起来,“陛下对皇后也这么连骗带威胁?”
明帝睁着一双美艳的凤眸看向他,老神在在地劝说他,“你皇后哥哥哪里用得着朕连哄带骗?他爱朕爱到痴狂,一心只要朕快乐,这些事他都是主动做。”
说到这里,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了长长翘翘的羽睫,似乎有着无限的伤心与不足,“从儿平日里也说爱朕,可真到事上,还是不如你皇后哥哥爱朕呢。”
林从气得磨牙,却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安澜爱得那么深,他质问明帝道:“谁说臣侍不如皇后爱陛下了,臣侍明明也是很爱陛下的。臣侍一个侯府嫡子,进宫给陛下做君卿,陛下居然还不满意?”
明帝丝毫不被他绕进去,坚持自己的逻辑,“从儿既要像澜儿一样爱朕,那就跟澜儿一样服侍朕啊。澜儿肯做的事,从儿也肯,朕才信从儿爱朕的心同澜儿一样。”
林从气得牙根儿痒痒,“陛下这话也同恺哥和玉玉说过吗?”
明帝答得坦诚又无赖,“那倒没有,悦儿和玉儿,他们两个没那么粘朕。”
他最粘她,就该被她这么欺负吗?
他向着明帝飞了个眼刀,“这叫什么理由?陛下分明就是柿子拣软的捏。”
明帝凤眸幽暗起来,视线向他身上扫了一扫,意有所指地道:“从儿可不软。”
“你!无耻!”林从骂过之后,犹不解气,一把抓起枕头掷了过去。
“谁最粘朕,朕最宠谁,当然要让谁最合朕的心意呀,这不是很公平吗?”明帝轻松避过枕头,答得坦荡。
“从儿需要朕的时候,不管朕在忙什么,累不累,有没有心情,朕都尽量满足从儿,从不冷置从儿。如今朕有了新的癖好,从儿不也应该满足朕吗?”明帝凤眸幽幽,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表情中有了一丝委屈。
林从心头大震,他竟然觉得明帝所说有一定的道理。
明帝看他迟迟不回应,心头有点失望,却坚持要他应下,又以江澄举例:“这话朕只同从儿讲,像澄儿朕提都不会提,朕当初冷落澄儿近十年,朕没脸提。”
嗯,他入宫就得宠,一直到现在,虽说之前不是最得宠的,可眼下却很有这个势头,今个儿明帝都把安澜的恩宠夺了分于他,难怪明帝能够说得出口。
“就陛下道理多,臣侍说不过陛下啦。”林从无奈之下唯有妥协。
“乖。”明帝抬起两指,去吻他的唇,“朕就知道从儿是个可人疼的。”
“那就多疼疼臣侍,明晚也翻臣侍的牌子。”林从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想着横竖自己应下来了,那就应该收到更多的宠爱。
“好,明个儿本该澄儿侍寝,下雪天,他忙得很,朕就让他专心忙公事。”明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林从听了心里这才畅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