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远却一把将我手拂开,眼中的怨恨好似无数柄寒□□来:“限你五日,提他过来。往日你到底做过些什么,我可暂不追究。”
“提他过来?你难不成还要北伐?”我气得脑仁刺痛,踉跄后退两步,苦苦劝阻,“现今他们已动了手,你意气用事,是自取灭亡!”
“五日。”唐远冷森森道。
“好啊……你便是吃定了我离不得你?”我浑身发颤,冷笑一声,“你有本事北伐,自行伐去。人,断不可能给你。”
赶命似的赶来,却遭他肆意羞辱,我恨得无以复加,当即拂袖离去,召星将上马返程。到底如何回的沭阳,我竟是恍惚不觉,只知大营已夺回,南军或降、或死、或逃,赤霄左右军、菁骏团、广德军、天义军、渔民兵皆已按照事先部署,把守各处要冲,枕戈待旦。春武军也已抵达应天,以防城中伪军趁此时发难。
然而,承仁军不来,我往南打不进去,至多攻占扬州,却难过长江,更遑论速取临安。
狗贼!逆子!老子苦心筹谋,布局九月之久,低三下四哄着他,求着他,不就是为了让他舍弃北伐的执念,先定江南以图后计?老子将两头都得罪透了,到头来,他还要北伐?还要北伐!
什么职责所在?狗屁!他是勋贵子弟,他清高,他了不起!我家是屠户,我爹没了活路才投军谋前程,军里多少兄弟都是泥腿子,甚至还有刺配充军的罪犯,哪来什么职责所在?
当兵吃饷,立功受赏,封妻荫子,天经地义!老子年年都承诺带崽子们去宣德楼喝酒,眼见着大事将成,只需一战速决,他却愣要我带崽子们去送死!
什么“以身铸剑,虽死犹往”?他清高,他了不起!老子是罪人,老子是禽兽,老子哄他睡了,竟还是折辱了他!
“逆子!有本事与我拆伙!有本事与我拆伙!”我破口大骂,将酒坛子朝门扉狠狠砸去,碎片带着酒液四溅开来。
“将军?”营舍外的星将惊闻动静,战战兢兢探问。
“拿酒来!拿酒来!米酒、药酒,什么酒都成!”我狂怒呼喝,只恨不能将营舍一把火烧了。
干脆烧了!烧死清静!
“三哥……”
我支着胳膊,颓坐桌畔,闻声睨去,却见江怀玉一手揽着一坛药酒,一手支开半边门扉,忐忑望来。
好哇,老子见着这张脸便鬼火直冒,他倒来斗胆挑衅?
“进来。”我冷声吩咐。
江怀玉犹豫半晌,抱着酒坛进门,垂头瞥我两眼:“悬黎姐,可是舅舅——”
“跪着。”我寒声下令。
江怀玉惊诧不已,抬头迎上我冷厉的目光,终是一言不发,就地放下酒坛,双膝跪地。
好哇,还好意思委屈?你不识好歹,口出恶言,还好意思委屈?
“过来。”我抄手命令。
我不曾允准他起身,江怀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再度抬头迎上我的目光,终是低头膝行上前。
外甥低头垂眸,这张脸便更像舅舅。我欣赏着这副委屈神态,方觉出一丝解气,却又不知怎地,反倒冒出十二分怨怒来——凭什么外甥任我揉搓,舅舅却专横自傲,凡事都要我低头讨好?凭什么?凭他清高?清高了不起?
如此一想,我更觉怒火中烧,干脆起身将那酒坛子提来,蛮横塞过去:“喝。”
江怀玉缩头接过酒坛,嗫嚅道:“悬黎姐,我酒量——”
“喝!”我厉声下令。
江怀玉无法,只得启了封,闭目皱眉抿一小口。
“大口喝!”我大怒呼喝。
江怀玉憋红着眼,咬唇半晌,闭目又抿一口,却被那烈酒呛得咳嗽起来。
“老子教你这些年,竟是酒也不会喝?”我拖过酒坛,仰头大灌两口,再将酒坛塞回去,“大口喝!”
“悬……”江怀玉可怜巴巴呼唤半声,终是认了命,如服毒一般仰头灌下。
你一口,我一口,那张醉红的脸竟是越看越可恨。
可恨!
什么人人都说他与豺狼同寝?柴鸟人憋着满肚子坏,巴不得他与我离心。唐狐狸更是憋着满肚子坏,巴不得将这呆兔勾回兔笼里去。还有那罗介慈,老子都不曾见过他,凭什么多嘴生事?罗青顽还多亏我照应,不然早带着一身污秽死在后宅里!
这一张张嘴,全该撕烂!
最该撕的便是贼兔这张嘴!什么话也说得出来?
我狂妄自大,狡诈自专?我玩弄天命,操控人心?我破坏北伐,掀起内斗?我披荆斩棘,夙兴夜寐,皆是为一家之私?
先不说眼下这道梁子,我残一臂、弟弟横死、数百精锐无辜丧命,他不说替我报仇,竟还污蔑我与那帮狗贼是一丘之貉?
可恨!便该撕了!
我猛然探手,恶狠狠抓住他的下巴,只恨不能当即撕了这张嘴,却又到底下不得手,只得咬牙质问:“嘴也忤逆,兵也自专,你到底想怎样?”
“悬——”
“你到底想怎样?!”
下手撕不得,只能下嘴撕了。
其后好似打起来,他起先不敢还手,大约是酒壮人胆,最终还是还了手,气得我更是不肯罢休。
梦中依旧是兵荒马乱,夜夜梦中皆是兵荒马乱。
逆子!分明大事将成,分明可让我睡一个安稳觉,却愣是要将我拖入那自寻死路的北伐,让病虎活生生耗尽心力,好叫他腾笼换鸟,弄个言听计从的美娇娘来。
负心汉!负心汉!负心汉!
迷糊醒来,头痛欲裂,浑身更是酸痛不堪。
逆子,害老子星夜疾驰,来回白跑一趟,骨头都快颠散——
床前,跪着个人?
的确……跪着个人。
我连连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确认是江怀玉埋头跪在床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颈项一侧更有几道抓挠的红痕。
见此情形,我登时一僵,再扫眼看向床铺,只见一片狼藉,衣物更是乱丢一地。
妈的……这算个什么事?
就在我发懵之际,江怀玉察觉我醒来,发着抖呼唤半声:“悬……”而后,那话语便堵在喉间,只是重重磕了一头。
我难以置信,茫然撑起身来,掀开被子查看,巴望是自己醉倒睡了一夜,却发现被褥间果真有一些……痕迹。
妈的……这算个什么事?
见我不发话,江怀玉竟又连磕三个响头,额头已浸出血痕。
“莫磕了!”我急声制止,半晌,却又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悬黎姐,我错了,我错了……”江怀玉埋头哽咽,惶恐哀求,“你莫赶我走,莫赶我走……”
我捂额长叹,颓然仰倒,勉强挥了挥手:“先退下,退下。这几日……不必值岗。”
江怀玉幽幽呜咽几声,起身拾起散落在地的衣衫,小心翼翼放在床畔,垂头丧气向外走去。
“怀玉。”我将他唤住,抿唇半晌,涩声吩咐,“整一整仪容。”
“唔……”江怀玉哽咽应声,默不作声整理衣衫,重新束发,其间又暗自呜咽起来,最终抹去眼泪,强行镇定神色,轻声沙哑道,“将军……末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