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纪司雪终于站了起来。

唰的一下，带起一阵风声。

但他没有转过身，仍然面对着墙。洗得褪色的病号服，在灯光下格外惨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他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沙哑：“它还好么？”

话音未落，病房角落里的传话筒里，忽然响起了哭声：“不好！呜呜呜——哥哥，我一点都不好！”

纪司雪一怔，身子像被风吹过的草，左右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扶住椅背，很缓慢很缓慢地转过了身。

当完全转过身后，一瞬间，他便已泪流满面。

隔着一层玻璃，小人鱼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他第一天送给它的棒球服，下半身盖着毯子。它的双眼通红，脸色苍白，银色的卷发有些枯萎，用发圈随随便便束着，搭在肩上。

它看见他转过身来，哭得更大声了，一只手攥着衣摆，一只手拍着玻璃，哭着问道：“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回家？我等了你好久！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简讯你也不回！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想把我送回游轮？呜呜呜——”

“不是的！”纪司雪在他的哭声里，心都要碎了。

他这一刻，好想把它狠狠搂进怀里。

他松开椅背，跌跌撞撞地往门的方向跑去。他在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想出来。

可当他走到门边，将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按下去，沉默几秒，又松开了。

地下病区病房的门，没有那么容易能打开。

而且，就算能打开，他也不会走出去。

他侧身走到玻璃墙前，弯下腰，对小人鱼温柔地笑了笑。

“不要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小人鱼眨了眨眼睛，努力压住了自己的哭泣，但偶尔还是会抽一下。

“哥哥，你今天回家吗？”它小声问，“我学会做饼干了，不会烤焦的，很好吃。”

纪司雪一愣，苦笑了一声，说：“我能不回家。我……”

“为什么！”小人鱼拍了一下玻璃，眼泪又落下了，“你那天答应我的，第二天就会回来！你跟我说好了的！”

它身子前倾，想靠他更近，但却差点摔下去。

纪司雪心里一颤，下意识向他伸出手，却重重地碰在了玻璃上。

好在林牧青伸手扶住了它。

纪司雪看了一眼林牧青，对他感激地点了一下头。

小人鱼抹了一下眼泪，安静了一会儿，垂下眼又说：“你之前跟我说，等我伤养好了，就带我去看大海，带我去游乐园……可你、你如果一直住在这里，不出来，怎么带我去？”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怨恨。

“我……”纪司雪不知所言，手落下，垂在身侧，一点一点攥成了拳。

“哥哥，你出来吧。”小人鱼抬起头，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出来了，你才能参加高考，高考结束了，你就能带我出去玩了！”

纪司雪没有说话，他在它颤抖的目光里，缓缓闭上眼，转过身去。

垂着头站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回来。

他低声说：“再给我三天时间、不，五天……七、七天……”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离开这里。

放任自己，就是在放任纪忍。只要纪忍存在一天，危险就不会停止。

“不行！一天都不要等！哥哥，我要你今天就回家！”

“你听话，”纪司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先回家，我会回去的。但是今天不行。”

“我不管！”小人鱼哭着喊道，“我就要你……”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小人鱼浑身一颤，怯生生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纪司雪看见它害怕的模样，心里一痛，对林牧青说：“林医生，你快带它离开这里。”

林牧青看着他，叹了口气，问：“你真准备一辈子待在这里？”

纪司雪垂下眼，手扶着玻璃，没有说话。

林牧青沉默片刻，语气冷了下去：“你要知道，人鱼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主人。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意味着它不再有主人。没有主人的人鱼，只有两个下场。”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死亡，或者被送去人鱼红灯区。”

纪司雪惊恐地抬起头：“林医生！”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帮我照顾它吗？！”

“我是说过，我也确实能照顾它。可是……”林牧青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瑟瑟发抖的小人鱼，轻声说，“我不是它的主人，它不会一直愿意让我照顾。如果它意识到，自己被你抛弃了，会自杀。”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只有纪司雪能听见。

纪司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回家。”

林牧青心中一喜，问：“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吧。”他终于松了口。

“过几天是几天？”林牧青追问道，“给我一个时间，我来接你。”

“我现在不知道。”稍顿，纪司雪侧过身，低低地说，“我要跟他商量一下，才能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