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低沉的嘶吼在风雪里越来越近,像是被血味彻底激怒,远处的灰白兽影正一层层压过来。
江离没有再看那片被踩踏得模糊的血地,他弯腰,把屈良手里那块攥得死紧的碎布小心抽出来,放进屈良贴身的口袋里,又重新扶住他的肩。
“走。”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艾芙珊,测算撤离路线,欧汀,锁定兽群合围最薄弱的方位。”
几人没有多说,沉默地护着屈良向外突围。
参商走在外圈,厚重的精神力如水般铺开,将逼近的兽群一圈圈震开,一般人肯定经不起这个消耗,但他不是普通人,想要以最小伤亡和最快速度撤离,只有靠他,江离让木折言催生坚韧藤蔓缠住屈良的腰,半拖半架着,防止他突然折返。
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江离分神去看后方兽潮动向时,脚下冻土猛地一滑,差点滑倒,速度快到还没等他稳住的下一瞬,一只温凉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后腰。
参商没有停下脚步,视线依旧扫过四周风雪警戒异兽,只有音量压得极低,只飘进江离耳中:“小心。”
江离侧头看他,风雪把参商的黑发吹得散乱,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有注视着他的眼睛在灰白荒原里清晰透亮。
极轻地点了下头,江离低声回:“我没事,顾好前面。”
这一句对话短得像呼吸,旁边忙着控藤蔓的木折言、盯着终端的欧汀都没听清,只有他们两人明白,从相遇到现在,无数次险境里都是这样,不用过多言语,他们能懂对方的意思,可以给互相兜底。
屈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路被架着,既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是死死盯着身后那片被风雪吞没的岩坡方向,眼底一片死灰。
直到彻底离开那片战场,翻过一道低矮的冻土丘,连兽吼都远了。
他才忽然停下脚步,挣开木折言,双膝一软跪进雪里。
“我答应过要带他回去的。”屈良深深地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是气音,“我说过,考核结束就带他回家,他那么想赢,他说要赢过所有人……”
没有人接话,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地感同身受他的痛苦,说什么都显得太无力。
欧汀垂下眼,指尖按在终端上,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异兽的红点再也没有其他踪迹。
江离蹲下身,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话,他伸手,拍了拍屈良的肩,“先把伤处理了。”他声音似乎有些冷酷,“南安要是知道你死在这里,肯定不会原谅你。”
屈良把右手放在心脏的地方,贴着那块布,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由着江离给他处理伤口。
起身时,江离才注意到刚才参商一直站在他背后,在风口替他挡着风,隔绝了大部分刺骨寒气。
他背脊微僵,欲言又止。
刚刚亲眼看见南安被兽潮吞没的冲击直到此刻才漫上来,他心里堵得慌,可大家还要走出这里,没有时间给人脆弱,他向来也不愿意在被人面前暴露脆弱的时刻。
参商知道,所以他什么安抚的话都没讲,只沉默地替他挡一阵风。
夜幕彻底笼罩北境荒原前,一行人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补给站,勉强能避风,即使门窗早就被兽群撞破,室内积着厚雪,但至少能挡住外头愈发猛烈的风雪,而且这里已经远离荒原中心,没什么高等级的异兽了。
木折言升起火堆,石小洛在门口用岩土临时封住破损的窗洞,艾芙珊守在屋角,她习惯盯着门外。
参商背靠墙,精神力一层一层铺开,笼罩整间补给站,排查每一寸可能藏着异兽的阴影。
屈良被安置在火堆边,裹着毯子,蜷在角落里,攥着那块碎布,一动不动。
江离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火堆边,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支终究没用上的修复药剂,密封管冰凉的外壁硌着指腹。他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欧汀,把那几具改造体的检测数据,再给我看一遍。”
欧汀愣了一下,随即调出终端。荒原上他们沿途遇到过好几具改造体,都被他顺手做过扫描,数据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没经过仔细扫描和分析,并不是完整的数据,但足够看出异常。
大家凑近,逐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攻击性确实比普通异兽强得多,跟我们之前见过的一样,他们没有理智,不死不休。”欧汀在旁边解释,“而且这次碰到的,肢体有拼接痕迹,一部分是异兽的躯干,一部分混了人的肢体和基因……”
“我知道。”江离指尖停在某一处数据上,“但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具改造体,并不是同一批次的。”
欧汀微微一怔。
“你看这一具,”江离指着其中一条,“它的肌肉纤维结构绝对是经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或者异兽才有的,可以推断这一具的来源应该跟其他的不一样,因为后面这几具,缝合粗糙,基因紊乱得厉害,像是流水线赶工出来的次品——它们的定位,就不是同一个。”
欧汀神色凝重起来,重新比对数据,指尖动作明显加快。
“你是说……”他抬眼看江离。
“医学会丢在这里的失败品,不全是同一来源。”江离声音低下来,“那几具像是兵器的,做工精细,绝不只是‘处理不掉的废料’,有人在往这片荒原,投放不同批次、不同用途的改造体。有些是弃置,有些——是故意的。”
参商原本靠在墙边半垂着眼,静静听着两人分析,闻言缓缓睁开,金色的眼瞳在火光里微微一闪,他往前半步,站到江离身侧,和他一同看向投影出来的数据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