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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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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荒谬。

不是愤怒,是荒谬。

“姚夫人。”她说,脸上挂上假笑,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她必须演完这场戏,“天色已晚了,雨停了,你们出门久了,沈兄必然挂念。”她看向女儿,“孩子哪里那么娇气,一点小伤而已。”

姚氏立刻释然,不屑地看了月来一样,趾高气扬的领着儿子出了门。

“你个——”月来骂道。

“先回屋。”她抱着女儿,率先走回院子,“都滚出去。”

门一关,下人出去,嘉娘扯着嗓子开始嚎,“娘,疼。”

“你个缩头乌龟假男人!”月来进门就把花瓶扫到了地上,叮叮咣咣响成一片。“我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你不一直都是睁眼瞎么,你要是眼神上佳,又怎么会和邵温玉混在一起?他倒是个男人。”她一边抱着嘉娘哄着,一边冷笑道,“你去地下找他过去,我这个原配自请下堂,给你腾地儿!只是到了地下,别再被他哄走赎身的银子。”

月来被她说的一噎,讪讪地说着狠话,“我要杀了那个贱妇。”

“杀呗。”她说,“北边信国主杀了四个左都督,这叫四大皆空,你呢,来个五福临门。”

月来指着她,气的气都喘不上来。

嘉娘挣扎下来,过去抱月来,“娘亲,阿娘,抱一抱,别气了。”

“好囡囡。”月来抱起嘉娘,“咱们不理那个龟儿子。”

“你说话时能不能别那么粗鄙。”陌令章捏着茶盏,“你想让越州城所有夫人小姐都去探查一下你的来历么?”

月来缓缓抬眸,注视她须臾,笑了,“你陌令章不就是一乡野村妇,我这,是为了配你身份,不是么?”

“看来你又不想当这二品诰命夫人了。”

“谁说的,我们不早就谈好了,我呢,反正大字不识,给你做贤内助,”月来甩了一记眼刀,“陌老爷您这不就进士及第,二品封疆大吏了。”她拍着嘉娘,“果然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就不疼。”

陌令章难免哭笑不得,“说的好像嘉娘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似的。”

“那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月来喊道,“青桐,死哪去了?老爷回来了,你倒是上碗茶啊。”

远远的,听青桐说,“我走不开,凤娘,给你窝囊相公倒碗水。”

凤娘说,“乌龟天天泡水里,用不着喝水。”

有时她都觉得,这辈子做的最窝囊的事是被月来唬住了,考上功名后以纳妾的名义给月来所有相好的姐妹赎了身,只得到了五封弹劾她的折子,至于月来,那是从未有过一句感激,仿佛是她活该,甚至,每次和月来有了口角,她都要被这些人群殴。

如今谎越滚越大,加上捡回家的孩子,谁都别想从这条船上下去,她也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心里愤愤地咒骂起邵温玉,恨不得把这个贱/人/从地里挖出来,再打上几鞭。

为什么邵温玉要骗月来。

为什么几案偏偏在那里?

为什么只是攮搡了他一把,邵温玉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

六娘担心地跑出来,“都少说两句吧。”

陌令章拿帕子,一点点帮嘉娘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又重新上了点药,“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她揉了揉嘉娘的脑袋,“八娘,阿娘教你,忍一时之气,是为来日百般奉还,官家于我有恩,现下是为了给她报仇,阿娘不得不与虎谋皮,等仇报了,阿娘就把沈五郎抓来,我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们一家,”她柔声道,“我一个都不会轻饶。”

嘉娘又破涕为笑,“好。”

“你要争气。”她说。

这会儿她又是一个好相公了。

青桐端着茶过来,笑眯眯地说,“老爷,辛苦了一天,喝口热茶吧。”

#

一大早,院子里便有人练剑。

先是剑锋破风,随即靴底擦过青砖,金铁震鸣。

没多久,娜娜开始大声哼唧。

娜娜一哼唧,娜娜她娘开始骂她,说自己是宫女,娜娜是不学无术的长公主。

纪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僭越,反正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等娜娜跟她娘走到院子里,大约一刻钟,表妹会冲出去骂所有人,“你们有完没完?我要睡觉!”

然后重重地摔上门。

三天了——这三天,她没睡过一个好觉。

第一晚,她失眠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金墨成了她姨外婆,太扯淡了。

第二晚,娜娜她娘和她太姥又一次打起来了,两人动了枪,娜娜她娘一枪把她的宫殿屋顶打穿了,外边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

昨晚,娜娜她娘作为赔礼,把珠珠的手机给她了,她原本很有骨气,绝不肯原谅娜娜她娘,可是,手机真好玩。

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怎么会这样。

四姨没睡,合衣坐在床边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

“姨,你要不要看手机?”她把素言往旁边推了推,也爬起来。

为什么素言在这里呢,因为延龄说很担心她,害怕她像姨母一样,也生了病。

这下好了,把素言吓到了,素言每天都过来找她,看着她。

就像素言担心她,她也担心四姨。

四姨嗯了声,摸摸她的脑袋。

她把手机递给四姨,“是珠珠的,里面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她说,“还有会动的小人。”说着,她随便鼓捣了一下。“应该是未来人吧,长得还怪好看的,和云菩一样漂亮。”

原本她以为表妹是最漂亮的女孩,没想到未来人每一个都这么好看。

清歌应了声,笑了笑,摸摸纪鸯的脑袋。

纪鸯枕在她腿上,靠着她打盹。

天又亮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谈不上在想什么,完全理不出一个头绪。

终于,她觉得纪鸯应该是睡着了,拿过来枕头,轻轻的把纪鸯放到枕上,披衣,从殿里走了出去。

她许久没出过门,一时不适应刺眼的阳光和略带冷意的秋风。

金墨站在院中,缓缓收剑,看见她,只是将剑尖朝下。

“你醒了?”金墨拿布仔细的擦拭着剑身,“吵到你了?”

她看向那柄剑。

起初,她以为是她的那把佩剑,便多看了眼,还寻思宝贞怎么去找金墨了,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能感觉到金墨与云菩之间的那些微妙。

宝贞夹在中间,很容易受夹板气。

直到她看见剑柄上的篆文,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

是金墨自己的那柄。

“你要试试吗?”金墨觉察到她的视线,提腕翻转剑身,将剑递了过来,“是钨钢的。”

她有点尴尬,不得不伸手来接。

剑入手的一瞬,她腕微微一沉。

其实很轻的一把剑。

她不太喜欢这种剑,没什么分量,轻飘飘的。

只是剑压着她的整条手臂,她握紧,想抬起来,在手腕微颤的那一刻,她咬紧牙,猛然发力,横剑在身前,没容她说一句场面话,右臂上的伤骤然刺痛,她不得不抬手,将剑对空抛去,还给金墨。

“还可以。”她说。

金墨接住剑,寒光一闪,忽然一剑刺来,停在她颈前半寸。

“本来还想着,要是有机会,哪天和你切磋一下。”金墨迎光站着,艳丽的五官映着晨色,她勾唇笑了笑,“没想到你是个输不起的胆小鬼。”

“这是激将了。”清歌也回敬一个笑。

“算是吧。”金墨收剑入鞘,“定熙,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对手呢,瞧,你还活着,倒是爬起来继续跟我斗。”

树上积水落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阶上。

“其实……”清歌刚开口。

小孩带着两条狗横冲直撞,从院子穿过,看口型,倒霉的小孩一路都在大喊阿娘,救我。

金墨说了什么她倒是有点不确定了。

主要金墨那一瞬脸上竟然出现了惊慌,难以置信的说了一个词——werwer?

裴怀真扒着树,一点都不敢动。

金墨叹了口气,“这狗,说来话长。”她欲言又止,像是忍了忍,最后还是冲娜娜她老妈抱怨道,“不是,她们为什么还拖家带口的住在这里?郑棠在京里没房子?”

娜娜她妈说,“估计是担心回家一脚踩进院,人就上天了。”

“不是卖的一些那个,”看起来金墨一时想不起来巫婆发明的这个“前体合成物”专业术语了,“就那个给她吗?”

“合成物前体。”娜娜她妈记错了,“谁知道埋地里会发生了什么,会不会轰的一声炸飞,那得亲自一试。”

娘娘她姨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唉。”

裴怀真趁她们说话,贴着墙,溜了,出去找她的饭搭子小鸾。

“榛子,你要去非洲了。”小鸾幸灾乐祸,“你喜欢狮子吗?”

“闭嘴闭嘴。”裴怀真打了小鸾两下,“就你乌鸦嘴。”她张望着,“小乌呢,她托我带的大玻璃我给她背回来了。”

“在梵蒂冈。”

“怎么去西陆了?”

“说来你不信,”小鸾嘎嘎笑着,跑出去忙乎也得倒回来,再说一句这个八卦,“贝贝她妈抓了安妮塔她弟,倒霉老哥在地里已经辛勤劳作了一整年。”

“我的天呐。”她话音未落,娜娜溜了进来。

“你有没有,就是,”娜娜激动的搓搓手,“继续写点啊。”

“饶了我吧,我都滚去暹罗了。”裴怀真沮丧道,“我再写,怕是得滚去大洋洲啊。”

“跳跳贝最后怎样了。”娜娜问,“当上东海王了吗?”

“你这不废话吗?”榛子焦虑的时候特别喜欢耗子搓脸,那姿势和米缸里的耗子一毛一样,她搓着脸,愁眉苦脸道,“我敢不让她当吗?”

话音未落,小鸾的声音传来,“你太过分了。”

榛子永远的仇家,小茉推开门,拉开抽屉就翻,谁让她是老大呢,要换个人,小鸾绝对上手揍她,“给我拿二百克甲硝唑,十支利多卡因。”

“十支。”小鸾破音了,“你要把她嘴巴扎烂吗?”

小茉已经破防一整晚了,“可以。”

“一颗牙,二百克甲硝唑。”小鸾说,“你要毒死她吗?就咱们这药粗质劣造的工艺,你确定?”

“万一不是一颗牙呢?”娜娜有些愧疚地开口,“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一拳砸下去。”

小茉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堂堂一国之君,要给老婆婆修牙。”说话间,小茉的怨气那真是扑面而来,“因为她,我还给哥舒问秋掏过牙。”

“咱妈也是为了给你出气,”娜娜撇撇嘴,“谁让她骂你是小土狗。”

这时小茉看见了榛子,“对了,你喜欢草原吗?”

“……回娘娘的话,喜欢。”榛子说话声音都哆嗦了。

“那你喜欢小猫吗?”

“回娘娘的话,也喜欢。”

“这么看来,你应该会喜欢坦桑尼亚。”

“娘娘——”榛子跪下来抱着小茉的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去非洲,我真的不去非洲,我去苏门答腊,我可以去苏门答腊。”

“那马达加斯加呢?”

“娘娘!”榛子泪眼汪汪的看着小茉。

小茉掰开榛子的手,拿着药走了。

“娜娜……”榛子泪眼婆娑的看着她。

“我去劝劝她。”娜娜说,“我们保底去丽江,我保证。”

“那和暹罗有什么区别!”榛子开始鬼叫。

娜娜赶紧往回走,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她好担心小茉也加入这场自由角斗大赛,给阿娘脸上添点颜色,“还是凉快了那么一点的。”

“也行,”榛子可怜巴巴的,追出来远远的喊,“只要不去非洲。”

“我会努力的。”娜娜冲榛子点点头,咣的一声,撞在树上,揉揉脑袋,抱着裙子飞快的跑回去。

一进门那气氛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小茉和金墨坐在上首,两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实,忽略年纪的话,小茉和她姑——她姥姥还挺登对的,连样貌都是一清丽一浓艳,只有金墨的气场配得上小茉,素言有时和小茉呆在一起,像极了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狗腿。

四月哆嗦着手往盘子里扒拉菜,“我,我出去吃。”

冰月一个劲儿的看明镜。

明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只有顾妃,仍在侃侃而谈,一看就是这牙又不疼了,“……为何要结缡呢?我们是一家人,既然你承信国国祚,按信国规矩,小宗继大宗,只要一纸过继文书就行。”

小茉冷冰冰的说,“我们各论各的。”

“若是按东之东规矩,”顾妃又开始捂着脸,阿娘下手是真狠啊,“那是你亲外婆,没必要绕这一大圈。”

“我们各论各的。”金墨冷淡道。

四公主懵了,“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娜娜扯过来一把椅子,挤在竹子太后和倒霉四公主之间,“在东之东,一个妈妈的孩子,就是亲姐妹,同样,亲姐妹生的孩子,还是亲姐妹,按东之东的算法,就,”她指着纪妃,“这是你妈,”指指纪后,“你妈,”她没放过胤亲王,“这你妈,”最后指向金墨姨,她看了看金墨那阴沉的脸色,咽了下口水,但还是说了实话,“嗯,这个还是你妈。”

为了公平,同时为了不被金墨姨揍,她也拉了阿娘下水,“因为一些原因,反正,嗯,成年人的事情,总之,认识一下,三姐,这,咱妈。”

果不其然,阿娘抓起碗就砸她的这个可爱的脑袋瓜。

“然后呢,”她看了眼四公主,“出去吃饭的那个是你六妹,认识一下,你五妹,我呢,老四。”

吓得冰月从椅子里弹起来,也往碗里开始扒拉菜,“我,我也出去吃。”

四公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茫然变成绝望。

“我们各论各的。”纪妃也冷冷道。

“你和我娘,”金墨姨艰难开口,看来她还想挣扎一下,但她说话遣词造句语序都乱了,“不是一个姓,所以,你们不是一个父亲?”

“哦,我们是一个爹。”顾妃对所有人的不安和痛苦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这一屋子人只有她是开心的,“当时你太太带着她改嫁,杨家要她归宗,这就改了杨姓。”她认真道,“我觉得,哪怕按信国规矩论,这事也是过继能解决的,她是我妹,竹庭是我外孙,这事我可以做主。”

金墨姨的表情可以概括为五个字——一整个完蛋。

纪鸯像只鹌鹑一样,学她,蹲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有什么意义?”小茉整个人有一种麻木游离的感觉,是梦游的状态,不过,也就小茉还能控制一下局面,怼顾妃几句,“闹到这地步,她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顾妃年纪大了,脑子没年轻时灵光了,“这我妹打的天下——”

“东之东是我林家的。”阿娘骂道。“你妹算什么东西!”

“崔世贞,你有完没完!”顾妃挨了两天揍已然破防了,没给阿娘留一点面子,在给阿娘一拳的边缘试探,“我把话搁这儿,咱们谁也别嫌弃谁。”

小茉抓起茶碗砸在二人之间。

顾妃和小茉动手时吃过亏,加上牙坏了,一时有求于人,竟然忍了。

阿娘在人前还是给小茉几分面子的,竟然没趁机给顾妃一拳。

她看看已经呆滞了的竹子,又看看四公主,试探道:“姐?”

“……我们各论各的。”四公主一整个裂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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